洪秀柱能否帶領國民黨浴火重生?

專訪台灣前立法委員邱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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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大選敗北的國民黨來說,黨內上半年最重要的一樁大事就是洪秀柱勝選黨主席。而對於在這個黨的最艱困時代成為掌舵者的洪秀柱,各方的期待又是什麼?不少人以洪秀柱今日處境類比當年蔡英文接掌民進黨時的斷壁殘垣,然而洪秀柱所面對的難題似乎又截然不同,她曾經歷「換柱」的起落,也曾體會過「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的蒼涼,那麼當她重回權力核心時,又能否帶領國民黨浴火重生開拓嶄新局面?對於洪秀柱,邱毅是最有發言權的人之一,做過12年立委的他,如今已轉為國民黨的智庫顧問,他以資深政治人物的經驗和對國民黨內部生態的洞察,直接了當點出了洪秀柱的種種局限。

台灣前立法委員邱毅
台灣前立法委員邱毅

在邱毅看來,洪秀柱當然有她的優點,首先她比較具有理想性比較熱血,對於自己堅持的的東西堅持得很明確,這種性格放在國民黨執政期間可能並不適合,但如今的國民黨歷經幾次慘敗,正處於最低谷,反而很需要洪秀柱能夠力挺千鈞的魄力去帶領整個黨慢慢從低潮中重新振奮。其次是她的兩岸政策立場鮮明。國民黨既已不是執政黨,兩岸政策就必須和民進黨有清楚區隔。馬英九朱立倫兩岸政策本質上和蔡英文非常接近,但洪秀柱不是,所以她能令在野的國民黨和執政的民進黨區隔明確,這樣一來當蔡英文的兩岸政策觸礁時,她就有機會帶領國民黨反攻,東山再起。第三點,當然也是人們普遍公認的:洪秀柱本身比較乾淨,她不像過去幾任黨主席連戰馬英九吳伯雄那樣,有官二代權二代富二代的出身,她本身什麼都不是,所以會讓國民黨黨員感到比較服氣,她有鮮明的平民性格。

國民黨新任主席洪秀柱
國民黨新任主席洪秀柱

洪秀柱不懂紅塵 無法擺平派系

但與此同時,邱毅認為洪秀柱的缺點也是致命的。他指出:「首先,她嘴巴很快,有時候常會失言,而且比例很高。例如她曾說她只做這一屆過渡的黨主席,這一句就構成了致命傷。國民黨大敗之後,還有兩個真正有實力的組織:35席的立委黨團和地方派系。這兩個有實力的系統,黨主席要怎麼讓他們聽命?是因為手裡握有提名權。」而如果真按洪所說她只做一屆,最近的下一次選舉是在2018年12月,初選最快也要2017年12月,而洪聲稱只做到明年7月,根本就沒有提名權,那黨團議會自然也不會對她聽命——這就是邱毅所說的「失言」。

其次,公佈的副秘書長名單就能看出,洪秀柱的「乾淨」,既是優點也是缺點。邱毅認為,最好的「乾淨」是出污泥而不染。除此以外還有兩種人,一種像王金平,眾所周知很黑,另一種是沒被污染過,像洪秀柱,可沒污染過也意味著她沒經歷過滄海,不了解情況。洪秀柱公佈的七個副秘書長是想拉攏地方黨團,可因為她過去太「乾淨」,所以並不了解地方派系的運作。邱毅直指:「像嘉義,她找了蕭淑麗,蕭是地方派系蕭家班的代表,在嘉義的地方派系排名第三,第一是黃敏惠,黃每次選舉蕭都會出來搶票,那你洪秀柱選了蕭,黃會覺得你在給她難堪,選完了還在追殺,反而使嘉義根本沒票了。而云嘉南地區,你偏偏嘉義有提,台南雲林都沒有,再來是台東有提,而花蓮沒提,不患寡而患不均。」邱毅認為,洪秀柱的缺點恰恰是乾淨、又太固執、動作又很快,往往是旁人想勸她之前,她事情就已經先做了。所以他一看到洪提的七個副秘書長,就覺得完了——不但沒有解決問題,還製造出更多問題。出淤泥的人知道紅塵,可洪秀柱是完全不懂紅塵。他說:「領導人必須讓人人有希望,個個無把握,可一旦你提拔了其中一個派系,那要怎麼擺平別人?」

國民黨黨產會被歸零甚至欠債

洪秀柱的第三個劣勢,則是時勢使然。現在的國民黨和以前不一樣,過去家大業大,人才、組織、錢的部分都沒問題,現在則是不但在野,還被民進黨追殺,按邱毅的話說,很多人還準備投降往民進黨靠攏,國民黨黨產會被逼到歸零,還可能欠債——即使都交出去了,民進黨也會覺得不可能那麼少。未來在民進黨的清算下,現金流量不夠,國民黨極有可能有破產危機。且不像執政時,手裡畢竟有資源,辦活動可以請外圍組織做,可以去找政府單位協助,如今民進黨則不會給任何資源。

「洪秀柱說運用所謂志工,可人家跑來幫忙不給錢,那人家可以來一天不來兩天,你多提要求,人家就會生氣,到了辦公室也可以每天打電話聊天。我當時跟洪秀柱講,要找個很能幹的秘書長來幫你解決問題,但問題是這種人在外面身價都有幾千萬,除非你給他充分的信任、授權,讓他覺得犧牲外面的收入來幫你,未來會有很好發展。但你一開始就說自己只做一年半,做完就走了,那人家來幫你幹嘛?處理問題前一年一定很辛苦,問題處理完了,你黨主席卻要離開了,那來幫你,值得嗎?所以洪秀柱找不到我所說的那種秘書長。」

邱毅認為解鈴還須繫鈴人,其實連任的問題,當初洪秀柱何必講呢?講了不連任,到時食言又要被網絡世代說是背信棄義,話講這麼滿,關鍵還是導致在接下來的一年半裡,洪秀柱很難找到合適的人才去幫她。做黨主席不是請客吃飯,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如果既沒有報酬又沒有希望,你要別人為了理想去幫你出力,也不可能維繫下去,這是很現實的問題。

台灣的人學生運動,未來矛頭也會指向蔡英文政府嗎?
台灣的人學生運動,未來矛頭也會指向蔡英文政府嗎?

洪秀柱找不到一個得力幫手

那麼洪秀柱所面對的困局是否無解?邱毅認為,其實洪的當務之急是要解決那個「不連任」的結——只有連任,那個追隨她的人才才會看到保障,否則有才的人不願意跳火坑,那她能找到的願意跳火坑的人,又根本是沒用的人。
「黨主席不是只有清白的經歷高遠的理想就可以做,而是必須懂得怎樣在複雜政治生態中進行合縱連橫,這正是洪比較缺的部分。她有三大優缺點,此時就要看她能否盡量提高優勢的正面衝擊、壓低劣勢的負面衝擊,如果能,國民黨才能浴火重生。」在邱毅看來,人畢竟沒有十全十美,一定要做優劣取捨。但對洪秀柱來說確實不容易。「她畢竟是外省人,她心里還是有外省人的原罪,單單第一波副秘書長的名單,全是地方派系眾人,這代表她有妥協——但妥協方法又是錯的」
如果是邱毅來給洪秀柱出謀劃策,他會認為洪首先要解決「連任」的問題,假設明年7月國民黨改選新的黨主席,那洪秀柱的真正任期也就是七八個月。這七八個月內,民進黨一定會用轉型正義來讓國民黨苦不堪言。而如果洪秀柱想要請一個有能力幫她應付民進黨的秘書長,就要先告訴對方:「我會連任,我會和你並肩作戰。」不要讓來幫她的人,落得一個像像吳起到楚國改革成功後被亂箭殺死的結局。邱毅認為,作為黨主席的洪秀柱,要讓秘書長知道你會繼續做這個黨主席。即使你不做下去,那你會去支持他做下一任黨主席。

「維持現狀」是「和平台獨」

而目前許多人在兩岸政策上對洪秀柱抱有期望的是期待她能夠牽制台獨力量。在邱毅看來,洪秀柱與蔡英文這所謂的兩個女人的戰爭會一直延續下去,只是蔡英文在台獨角色上的心機,比當年陳水扁厲害太多。邱毅說:「陳水扁是顯性台獨,但蔡英文知道再搞顯性,大陸會反彈,美國會強力杯葛,而台灣人民表面很兇很活躍,其實膽子很小,看到真要台獨會怕,蔡知道不能走老路,她更陰柔智慧,所以搞隱性台獨。例如說,以轉型正義為名,毀掉蔣介石銅像、孫中山銅像,把國民黨所有傑出的遺產,都冠以外來政權欺騙台灣人民的把戲。當轉型正義等於去中國化時,民進黨的政治基礎就能穩固甚至擴大,而這個美麗燦爛的名詞,就成為國民黨的致命傷。」

蔡英文,隱性台獨
蔡英文,隱性台獨

所以邱毅認為「一中一台」——把台獨等於愛台灣、愛台灣等於本土化、本土化等於台灣主體性——這樣一個邏輯會讓台獨成為島內的政治正確,使台灣人普遍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認為要走向統一是政治不正確的行為。那麼民進黨接下來的所謂「維持兩岸和平現狀」中的和平目標,就並不是大陸所理解的「和平統一」,而是「和平台獨」。

「結果大陸還不知道民進黨早就偷換了概念,用維持和平現狀去包裝和平台獨。民進黨的想法就是:我要和平我不要統一,所以引申出來,我在台灣搞台獨、在大陸賺人民幣有什麼錯呢?和平和台獨有什麼衝突呢?」從這種思維模型來看,洪秀柱面對的是比陳水扁厲害很多的角色。

邱毅說:「洪秀柱很銳利、堅定,在反台獨立場上比馬英九堅定得多,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長魔消,姜子牙沒有幫姬昌的時候,武王就比不上殷紂王的魔高一丈,有了姜子牙,才有了後來牧野之戰的決勝。洪秀柱現在就像姬昌,她的姜子牙在哪裡?」西伯侯是天下第一賢君,也要去渭河邊找姜子牙,想來洪秀柱也可以從歷史中找到啟示。

台灣的未來是亂世

以台灣現在的情況,人們對國民黨還剩下多少期待?邱毅看問題更超脫當下格局。茉莉花革命時,互聯網的民主浪潮進入埃及,穆巴拉克下台,穆爾西成為民選總統,之後不過歷經一年零三天,時勢再次翻轉,民意如流水,很快會變。他說:「台灣年輕人現在面對的主軸還是失業率高,感到茫然。而突尼斯、埃及、也門、摩洛哥、利比亞也是這樣——和太陽花時的台灣一模一樣。可真正等到蔡英文上來,一兩年之後,尤其大陸勢必收緊觀光客、亞投行台灣進不了、農產品不能銷、經濟更糟糕、工作更找不到工資更低種種情況全部加在一起時,民情會一如當年反馬英九一樣,來讓蔡英文下台。」

邱毅眼中的台灣未來是亂世,亂世就有機會,甚至真正被統一的可能都有,因為整個台灣的變化會非常之快讓人目不暇接。他坦言:「我和洪秀柱有私交,也希望她扮演好這個角色,帶領國民黨浴火眾生,但問題是她有時候性子很急,和安倍當年第一次做首相時很像,媒體的麥克風一遞過來就緊張、話就講過頭,對媒體的政治操作還太不嫻熟。其實以她當時的情況,根本不需要做承諾。也不需要那麼快決定那七個副秘書長,那現在你的副秘書長都定了,秘書長來了都無法點將。」

這樣一來,找不到姜子牙的機率就變得更高,找不到,也就無法對付殷紂王。但一旦找到,或許就能成為源頭活水,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們唯有拭目以待洪秀柱能盡快找到她的姜子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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