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旋風重回復旦

1978年8月11日,《文彙報》登出復旦大學1977級本科生盧新華的小說作品——《傷痕》。這篇後來被譽為“新時期文學第一潮”的作品很快便在全國各地引起了巨大反響。《文彙報》一度將該日報紙加印到180萬份,還是不能滿足廣大讀者的需要。讀者來信也“像雪片一樣”從全國各地向盧新華所在的復旦中文系7711信箱飛來。接下來的兩三個月裏,盧新華收到了近三千封來自全國各地、來源於工、農、學、兵不同身份的讀者來信。許多讀者向他傾訴自己家庭在文革中的遭遇,表達與主人公王曉華的共鳴;還有讀者因為小說主人公是女性,誤以為是盧新華自己的故事,在來信中親切地稱呼他為“姐姐”。

《伤痕》手稿与相关评论文章

《傷痕》還漸漸影響到文學界以外的地方,畫家李斌、劉宇廉、陳宣明把《傷痕》改編成同名黑白水墨連環畫,1979年3月刊登於《連環畫報》,並獲第二屆全國連環畫評選一等獎。2007年,李斌憑藉對連環畫舊作的記憶,採用油畫的形式,重新複刻《傷痕》,今年4月再次刊發於《連環畫報》。

不久前,盧新華與復旦大學圖書館館長陳思和相遇,他們是同班同學,還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盧新華髮表《傷痕》時,陳思和第一時間寫了評論支持他。四十年來,他們有過多次合作。這次見面,他們商議決定將《傷痕》手稿以及相關文獻資料捐贈給復旦大學圖書館。

陳思和對《復旦青年》記者表示:“今年是改革開放四十周年,也是《傷痕》發表四十周年,我們都希望對這個文壇重大事件做些紀念活動。”畫家李斌也經一番輾轉與當時遠在大洋彼岸的盧新華取得聯繫,決定將《傷痕》油畫原作進行公開展覽。

陳思和與盧新華、李斌二人商議後,決定對盧新華提供的《傷痕》手稿與李斌的畫作以及讀者來信原件、多方報刊雜誌報導原本等史料在復旦大學文科圖書館集中展出,作為復旦大學百年館慶系列活動之一。因館內一樓大廳面積有限,在布展時特意將其設計為凹凸相連的結構,並在中央位置設置玻璃陳列櫃,用以展示手稿等多份原件資料。

“捐贈是圖書館發展的重要手段。”陳思和談道。復旦大學圖書館最初便是通過學生每人捐贈兩塊大洋辦起來的,此後,民間捐贈一直是學校圖書館發展壯大的重要來源。盧新華捐贈的《傷痕》手稿與資料將由復旦大學圖書館特藏部整理、保存,並電子化、製作為完整版《傷痕》資料文獻資料庫,供研究者使用。

課堂上得來靈感,《傷痕》開始並不被看好

《伤痕》墙报稿

今年64歲的盧新華,是1977年恢復高考後復旦迎來的第一批新生之一。文革期間插過隊、當過兵、待過工廠的他,一直有一個雄心勃勃的計畫:寫一本關於哲學方面的書,從思想路線上來清理“四人幫”給社會和思想界造成的混亂。

1978年4月,盧新華正在課堂裏聽“看上去文弱清秀”的鄧逸群分析、講解魯迅的《祝福》。“她(鄧逸群)提到了許壽裳的一句話:‘人世間的慘事,不慘在狼吃阿毛,而慘在封建禮教吞噬了祥林嫂的靈魂’。” 在刊載於《上海紀實》的文章《<傷痕>發表前後》裏,盧新華回憶道,“這話立馬觸發了我的一個雖然還不很成熟,但卻越來越堅定的認知:‘文革’對中國社會最大的破壞,不僅僅在於讓國民經濟走到崩潰的邊緣,而且在於給每個人身上、心上都戳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

盧新華當即萌發了寫作一個“家庭悲劇”的想法,接著構想出一對父子因父親被打為走資派而決裂、最終兒子也沒能見上父親最後一面的故事。又考慮到女性的感情更加豐富和細膩,將父子改為母女,由此誕生了《傷痕》主人公王曉華及其母親。

盧新華斷斷續續用了三天時間,完成了《傷痕》這部短篇小說。“《傷痕》並不是一次寫完的。主要是白天有課,靠晚上的一點自習時間也寫不了多少。”盧新華回憶到,第一天晚上他只寫下一頁,第二天也只完成了兩頁,第三天是週六,在未婚妻家中閣樓的一臺縫紉機上,他從晚上六點寫到淩晨兩點多,“一氣呵成”完成了這篇七千餘字的作品。

當時,以粉碎“四人幫”為背景的撥亂反正運動進行得如火如荼,復旦大學校內思想解放、追求真理也蔚然成風。陳思和回憶,當時校內的南京路(現光華大道)兩旁掛滿了學生自己創作的作品,既有抨擊時弊、反思歷史的經世策論,又有謳歌愛情、渴望進步的真情告白。陳思和認為,在某種程度上,《傷痕》的誕生,與彼時復旦大學自由開放、相容並包的學風是分不開的。

然而,在寫成初期,《傷痕》並不被系裏的老師和班上的同學看好,他們認為小說的思想內容與當時的主流文藝理論相左,“不適合發表”。

失意的盧新華將手稿鎖進了抽屜,想著“還是十年以後再說吧”,班級裏小說組組長倪鑣在這時催促他上交壁報用的小說稿。此時的盧新華全然無意倉促敷衍一篇小說,便直接將本打算塵封的《傷痕》當作本系壁報作品交了上去,貼在了第四宿舍樓下壁報左上角的“頭條位置”。

壁報欄上的《傷痕》在校園裏造成了巨大的轟動。復旦大學中文系75級校友孫小琪回憶道:“那壁報面前總是擠滿了人,還有人拿著本子在抄錄。我們班幾位女同學議論,都覺得內心受到很大衝擊,有的還連著看了幾遍。曾睡我上鋪的同學,白天人多沒看完,晚上又悄悄下樓,在燈光下仔仔細細看了兩遍,說有些知青細節像是在寫她。”

《傷痕》的讀者,就這樣從復旦中文系的學生,擴展到新聞系、外文系以至全校。孫小琪向好友俞自由講述了《傷痕》在復旦校內引起的巨大影響,俞自由又將其轉告給了時任《文彙報》記者的鐘錫知。鐘錫知聯繫孫小琪要來了《傷痕》手稿,將其打成小樣,分別寄給新聞界、文藝界、教育界等知名人士,廣泛徵求對這篇作品的意見,收到了許多肯定和支持,終於,《傷痕》正式發表在《文彙報》。

陳思和在展覽的前言中特別提到本次展覽的意義:盧新華當時是復旦中文系大一學生,《傷痕》最早“發表”於第四學生宿舍底樓的壁報上,傷痕文學思潮也是從復旦校園裏產生,進而影響了全中國。這是復旦大學在思想解放運動中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獨特貢獻。

《傷痕》的影響如此之大,以至於人們將同一時期相似的文學創作,統稱為“傷痕文學”。它也影響了很多人的命運。

《傷痕》之後,盧新華在80年代出版了其姊妹篇《魔》,後來又出版了《森林之夢》《細節》《財富如水》《紫禁女》《傷魂》等著作,展現了他對這四十年來我國社會出現的新面貌與新問題的諸多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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