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正亮楊偉中 被拒入境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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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每年一度在港舉辦的香江論壇中,四位主講嘉賓有三位突然被告知無法入境香港,主辦方臨時更換講者,引發港台兩地高度關注,一場香江論壇因為「入境事件」成了轟動的香江風雲。香江論壇主席江素惠在面對媒體解畫時,指蔡英文遲遲未對「九二共識」發表正面表態所導致的後續影響超乎了她的想像。

諷刺的是,今年香江論壇以「兩岸僵局如何化解」為主題,不料卻遭遇如此尷尬的僵局,再度印證兩岸關係不容樂觀的現況。主辦方接獲中聯辦通知,所有在民進黨出任公職人士都不能入境香港。三位赴港被拒的台灣嘉賓之中——郭正亮9月起遞補為民進黨不分區立委,楊偉中即將擔任「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委員,而范世平則是陸委會的諮詢委員;貌似只要與新政府沾上關係,不分藍綠一律遭殃。加之香江論壇正值立法會選舉前夕舉辦,也有猜測指北京恐「台灣因素」帶來變數。

而這場頗為轟動的「香江風雲」中的主角們又如何看待是次入境事件呢?《超訊》記者分別與郭正亮和楊偉中進行了專訪,希望見微知著,透過兩位當事人的「被拒」,探究兩岸眼下的困局與難點。而兩岸關係未來該如何盤活,他們也從不同立場給予了可供參考的解讀。

香江論壇舉辦的前一天,郭正亮接到了江素惠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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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進黨立委郭正亮

香江論壇他過去每年都去,出入香港使用台胞證也從無問題。然而江素惠在電話中告訴他:這次用台胞證理論上恐怕無法入境。「那你就知道意思了嘛,也不管你有沒有簽證,就是政治指令,入境就直接block了。」

郭正亮內心清楚,赴港被拒,完全因為他即將遞補立委。「事實上時間還沒到,9月2號才遞補,但被認為已經有廣義的政府身份了。」在他看來,另外兩位也是同理,楊偉中要去處理不當黨產,范世平是陸委會諮委,總之三個人都有政府身份。郭正亮說:「替代我們的范疇、陳淞山就是民間人士,那其實我們立場也沒有和陳淞山差太遠,所以和立場無關。重點是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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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前發言人楊偉中

有趣的是,前國民黨發言人楊偉中在接到通知的前一天晚上,和幾個記者朋友聚餐聊到自己要去香港,當時大家還問他說能去得了嗎?楊偉中心想:「港簽都辦下來了……」

他認為自己不獲准入境,一是跟身份有關。「但我的黨產委員根本不是專職,就是一個義務職,領一點車馬費而已。如果連這樣都不行,有點打擊面擴大化。」其次,他相信自己被拒,與立法會選舉有關。他表示:「當然沒人知道中方想法是什麼。我不想多批評,但是對我來講,我自我定位希望是一個『知中』的人,所以如果不能去中國或香港,對我當然是損失——不是不能去旅遊賺錢的損失,是失去直接觀察中國政治社會的管道。」

 

民進黨與共產黨接觸中斷

但楊偉中認為,中方這樣的做法,對兩岸交流不那麼有利、對國民黨也不那麼有利——「去一個黨產委員會就不能入境香港,那大家就會疑惑:國共現在到底什麼關係?」

「入境事件」後,港媒的關注焦點在於香港作為兩岸之間緩衝地帶的空間亦急遽收窄。

但郭正亮認為這其實很好理解,民進黨與共產黨間任何接觸都要中斷,像在高雄舉辦「全球港灣城市論壇」,大陸五個城市(天津、深圳、福州、廈門、上海)歷來有來,今年就不來。更說明問題的像上次火燒車事件,海協會不願派人來,而來的海旅會,對口不是海基會,是旅遊工會、遊覽車工會。他說:「我們研究兩岸,當然能看出一些跡象,這次被拒也不會太意外,但需要做到這個程度嗎?」

今年香江論壇的遭遇還特別敏感,台灣的嘉賓遭拒,邀請大陸的嘉賓都被婉拒,沒有大陸的專家學者肯到會,香港論壇難得成了純台灣嘉賓的座談,郭正亮表示:「也可以說就是些台灣人在那邊,人家對台灣問題好奇,請你來說一說,這個都要理解成官式交流那實在太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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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論壇今年以「兩岸僵局如何化解」為主題

而楊偉中則認為,香港論壇從來沒被定位成具「反中」色彩的論壇,且江素惠的角色也算中性,甚至可能綠營還會覺得她偏藍。「那如果連她的活動都有這種困擾,是不是香港作為緩衝地帶的空間已不存在?我想這也是我們心中的問題。」

在郭正亮看來,簡單來講,一切就是四個字:堅壁清野。他認為十九大前北京的思維一定寧左勿右。「老大還沒拍板,下面人都先寧左勿右明哲保身,因為沒人想冒險。台辦如果對台灣太好了,人家說你怎麼對民進黨那麼好?可能就被打小報告。」

大陸內部言論縮進,對香港的態度當然也容易理解;而楊偉中對此則不無憂慮。他指出:「中共歷史上凡是走到寧左勿右都不是好事,從沒建國到建國後歷來如此。」

郭正亮原計劃在香江論壇的演講主題是「尋求兩岸求同存異的空間」;而經過這樣戲劇性的事件,他又是否還認為有「求同存異的空間」可尋?

陸客銳減,其實懲罰錯了對象

實際上他本身也在大學教衝突管理與談判。「衝突是很常見的啦,問題是怎麼解決問題?」他指出,大陸方面認準一個通關密碼九二共識、沒有九二共識就什麼複雜的妥協案都沒有——這是給自己找麻煩,找不到台階可以下。

「蔡英文就職演說時《兩岸人民關係條例》都講出來了,裏面開宗明義第一條就講到『國家統一前』,實質上已經很接近憲法一中,你不挑這些做文章,還是說要回到我的九二共識。那蔡英文選前從2012年一路走來的基調,你叫人家講九二共識,情何以堪啊?」郭正亮認為,蔡英文不是不回應九二共識。「她講《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就表示:我真的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想回應你。」他指蔡英文是用另一種方式回應北京提出的實質問題。

「談判是個有來有往的過程。蔡英文就職演說把《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納進去,就隱含著『我聽懂你的需求,可我必須這樣回應,你要了解我的苦衷,接下來你再回應我。』——可就沒有回應了啊,對方直接說:你要補考。所以蔡英文會有點失望——我是很認真要回應你,你連理都不理我。」

郭正亮認為,這就不再是談判,而是「不允許有任何新創造出來的論述來尋求交集」。

他認為,歷史有時往往重蹈覆轍。同樣情景,像極當年北京面對扁政府初上任時的不理不睬。「2000年陳水扁講四不一沒有,你不理他,兩年之後,他轉向一邊一國。因為內部會有很多壓力。那蔡英文現在講《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可以想見如果到明年11月,大陸都不回應,獨派一定說這是熱臉貼冷屁股,然後很多人會說蔡英文是錯誤判斷、你讓那麼多也沒用,這種聲音一定出來。」

如今陸客銳減,旅遊業者上街抗議,短期內看似對蔡政府形成巨大壓力,但其實去年,郭正亮就在香港公開講過:從長遠來計,陸客生意下降,對大陸而言絕對會更不利。他指業者花七八萬買一輛遊覽車,「拉不到客人只能殺價攬客,等到這輛車報銷,他們就改做別的行業了。請問四年後他們和你大陸有關係嗎?他們已經不再做你的生意了。請問這樣是有利大陸嗎?」

也許短期確實能給蔡英文一個教訓,但長此以往,兩岸的民間往來卻就此脫鉤。郭正亮說:「事實上如果貨貿大陸願意跟蔡英文談,台灣跟大陸的經濟會更緊密,蔡英文不是更要在乎大陸態度嗎?你現在讓民間自生自滅,蔡英文沒辦法只好搞南向,政府推動總會有些成果,到了2020年她要連任時,那對不起,兩岸經貿比重必然下降。」

因而他坦言自己完全不懂北京的戰略邏輯是什麼。「除非是要武統——否則,這種戰略邏輯是要蔡英文得到教訓嗎?可這其實是教訓了在兩岸往來、對大陸比較有善意的人。這不是完全搞錯對象嗎?」

 

大陸要如何對台灣人更有吸引力?

而楊偉中原定的演講主題則是「正視兩岸民族主義的撞擊」,他將對兩岸問題的著眼點,放在了民族主義這個如今在學界被廣為討論的概念上。

楊偉中的出發點是,不論馬政府也好,蔡英文上台前後也好,大家對兩岸問題的討論都是形而上的「九二共識一中各表」。然而這幾年他感受越來越深的是:北京必須面對「台灣的主體意識」的問題,而且這種主體意識在相當一個階段內只會往前進。他說:「這不是拿九二共識或政治符號就可以解決的。太陽花是一道分水嶺,更深層次的問題不是用『都是李登輝以來綠營不斷灌輸台獨思想』就可以解釋的。當然台灣也要面臨中國崛起過程中的中國民族主義,這也不僅僅是『台灣獨立建國』就能解決的。」

而楊偉中所談到的更深層次問題,正呼應了香江論壇的主題:兩岸僵局如何化解——他認為,兩岸都要面對的核心問題是兩地民族主義都在興起,且一定會產生碰撞。那兩岸執政者怎麼面對這問題?

「當然沒人會有答案,但兩岸政府都得面對。」他直指,傳統做法已被證明是失敗的,也的確到了一個檢討的時候。

以國民黨來講,雖然國民黨地方黨部辦的活動常常是安排支持者甚至非支持者去大陸、落地招待去吃去看去玩,可中南部依然兵敗如山倒,對基層選票並無實質幫助。

楊偉中認為其中癥結是:大陸要如何對台灣人更有吸引力?「說到底,根本問題是這個。當然中方可以認為台灣傳媒或者知識界對中國有偏見,可不要忘記台灣就算從李登輝到陳水扁都在灌輸台獨,但國民黨可是從1949年到1989年甚至直到90年代後期整整五十年都在灌輸大中國的想法,這個深層的部分,到今天都還影響著台灣人,多數台灣人心中有個中國的種子,這是事實,大家在言談當中很多時候不自覺說我們中國人怎樣怎樣——雖然講話的人可能是綠的。」

可在此基礎上,為什麼越來越多人對中國帶有「偏見」?因為中國這個image本身,吸引力不足。因而中方勢必要考慮,怎樣讓台灣人先覺得中國是吸引的?

這種看法,某種程度上又與郭正亮所講的不謀而合。郭正亮認為,兩岸經貿要做的,是吸引過去對中國不感興趣的那些人。他說:「聯合報做過民調,兩岸來往那麼久,還有65%的台灣人沒去過大陸。」本來應該好好思考怎麼吸引這65%,結果如今被懲罰的反而是那35%原本來往兩岸的人……

原來在做大陸生意的台灣人,完全是被殃及池魚。兩岸政府間的僵持,代價卻要人民要承擔。用郭正亮的話說:「那我以後做陸客生意,還要擔心政黨會不會輪替。有這種政治風險存在,乾脆就不要投資那麼多。」這就是兩岸所有官方溝通停擺會造成的直接後果。

 

北京應放下對蔡英文政府的成見

至於兩岸是否還有求同存異的空間,在郭正亮看來,「求同」的主動權只能在大陸。「他們認為民進黨是異嘛,所以以前的『同』都不給了。」

如果不能從歷史中汲取教訓,重蹈覆轍亦有可能。520當天,郭正亮就在聯合報寫過文章,因為陳水扁的整個過程他太理解。「事後大陸內部也有一些社團人士表示,當時拒絕了陳水扁其實是把他逼遠了。」

歷史都是路徑選擇的結果,陳水扁實際上有好幾次對大陸拋出橄欖枝,第一次四不一沒有,第二次是兩岸統合論,後來又有一次到金門大膽島說希望跟江澤民見面。「可大陸都不理他嘛。」郭正亮回憶這段過往時難免覺得惋惜:「如果當年稍微理一下陳水扁,我們討論一下什麼叫統合,那他就回不去了。可現在情況不是和當年完全一樣嗎?蔡英文已經願意回到《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你不接球,等於逼她後退——《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你不跟我談,那我只好回去講我的自由民主搞新南向了,不然怎麼辦呢?」

而楊偉中也認為,北京的核心問題是要放下既有成見去看蔡英文政府,他指出,蔡的尺度已是民進黨底線,很多民進黨支持者難以接受但勉強接受了。而且蔡英文有她的一貫性,選前她這樣講選後她這樣做,她是個可預測的人。「北京千萬不要傻到被一些尤其是被深藍騙,認定蔡英文就是搞台獨,不拋掉這個成見怎麼和蔡英文來往?」他也表示:「當然你資源多、籌碼多,你是大國,可如果出發點就是錯的,那最後唯一選擇就是分化台灣:胡蘿蔔給聽你話的人,但這些人在台灣形象就越來越差;然後把棒子打到民進黨身上,只會讓他們更獲得台灣人同情。這對中國形象不會有任何好處,而且會迫使獨派更強大,蔡英文政府更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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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英文上台導致兩岸交流冰凍

 

九二共識的核心是一中,而郭正亮說,《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和一中沒關係嗎?他強調,九二共識當年只是為了避免國民黨被扣上一中帽子而發明的詞。那麼既然同樣都在表述一中的概念,北京其實有太多可以發揮的空間。

「如果北京說蔡英文你講《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了,所以形同承認兩岸是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而非國與國的特殊關係,蔡英文她可以否認嗎?」

蔡政府如今面對諸多困難確是事實,但兩岸的僵滯狀態卻很可能導向雙方的雙輸。

就以蔡英文邀請宋楚瑜擔任特使,代表台灣出席今年APEC卻遭到北京方面以非屬於「財經官員」或「企業界人士」否決來講,楊偉中認為,北京不接受宋楚瑜,對北京也同樣沒有好處。因為「宋代表台灣一部分民意,而且坦白講他這次沒有選太差。這幾年經過台灣政治的變化,橘這塊已經不太屬於泛藍的一支,有了自己的空間。裏面很多支持者不信任民進黨也不信任國民黨,可以說是藍綠中間的特別角色。」

而且重點是,台灣社會都知道宋楚瑜和北京關係不錯,如果這樣的人北京都不願意接受,宋楚瑜的支持者也會看到北京的態度。

在楊偉中看來,兩岸之間不會有特效藥,最根本還是中國對台灣沒有吸引力。「可能北京不care,覺得台灣只要不要法理台獨就好。可是如果真的關心兩岸未來、希望進行某種程度整合的話,要做的事情就很多。」他認為,對岸要面對的不只是台灣的問題,而是屬於中國人自己的很多問題,諸如政治改革、經濟結構轉型等等。

只有當中國本來就是一個對大陸人民更好的國家時,它才能提高它對台灣人的吸引力。

「兩岸一定會發生關係,對我們參與政治的人來講,不管意識形態是什麼,希望兩岸是和平可能都是最低的價值」。楊偉中認為,既然兩岸不可能再回到冷戰時代,那麼所有現存的問題,都勢必只能依靠耐心去予以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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