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雲港抗爭 凸顯中國核廢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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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雲港市民示威反對核循環項目

一場震驚中外的鄰避運動在沉悶的8月席捲了這個昔日以安逸著稱的中國東部小城——連雲港。

「抗議!抗議!抗議!抗議!……」這是2016年8月7日入夜一刻,呼嘯在連雲港街頭的聲浪。與這種聲浪構成鮮明對立的,是從分散在不同地點、孤立的幾輛閃著紅藍燈的防暴警車上傳出的刺耳鳴笛。這是抗爭進入第二日後,官方對抗爭者們的一種警告。

據親歷者盧亦(化名)所提供的畫面顯示,暮色初露時分,該市的地標性空間蘇寧廣場上人頭攢動,數百名新的抗爭者面色猙獰,以凌亂地陣型加入到這裏。廣場上暴躁而湧動的人潮無時不嗆出一種悲戚與恐懼,在昏暗的街頭,幾盞琥珀色街燈正暗暗將這種情緒放大……

旋踵間,一個高喊到近乎撕裂的聲音——「楊省世」極具穿透力地響徹在連雲港的上空,而週遭的市民高呼「滾蛋」的聲音隨之齊齊爆開,這種聲浪在後來的幾分鐘內洶湧不歇。被聲討的楊省世,是連雲港市委書記,是大力引進該項目的當地頭號官員。

這是連雲港市民在被動得知核廢料循環項目要降臨他們家園的情況下,以這種遙相呼應的方式向地方的主政者發起的絶地反擊。他們半怨怒,半哀求地要求當局叫停正在選址階段中,那個號稱投資1000億的「中法合作的核循環項目」,當地市民認為處於地震帶的連雲港市不是核循環項目的優良選擇地,也不希望這座廢料場建在自己家門口。

另一名因擔心遭遇報復而要求匿名的親歷者所提供的畫面中卻流露出一絲冷靜——在從當地解放路小學前往蘇寧廣場的路面上,儘管示威者們手攥五星紅旗,振臂高呼到歇斯底里,但佇立在主幹道一旁的防暴警察卻冷眼以對。

在抗爭席捲該市的數日內,一則消息在當地廣泛流傳開來——抗議規模如果再得不到遏制,一場官方發起的鎮壓就會山雨欲來。然而,在核廢料項目要落建的陰雲恐懼下,街頭上一些慌亂的示威者還是堅持不退……

自8月6日起,這場震驚中外的鄰避運動持續了4日,直到連雲港市政府迫於民意,分別於8月9日和10日連續在新浪微博上主動表示暫停項目選址的行動,此後,如大浪般的公憤才在局勢扭轉下開始退潮。

 

湛江也有市民反對核項目

事實上,8月13日,廣東湛江的抗爭運動又以同樣的原因風雲再起。即使当地流传的「核循環項目落地湛江」这一消息並未經官方承認,但聞訊後的部分湛江市民顧不上核實信息真假,他们在自己的汽車後窗、摩托車後座等地方都黏上了一張張印上「核項目滾出湛江」的紙板,然後不顧一切地衝上街頭,為了向政府表決自己的反对態度。最終,湛江市政府在群眾的強硬抵抗下敗下陣來,官方在倒逼下出面闢謠,公眾的熊熊怒焰終得以熄滅。

沒有誰可否認,這些事後由不同受訪者提供的零星畫面為這座東部城市連雲港拼湊出了一張公民抗爭的面孔,也是轉型時代裏中國的一面孤影。

「中國公眾對周邊環境質量的重視,使得『政府同意建什麼項目就可以建什麼項目』的時代徹底成為過去式,」環境公共政策學者兼「中外對話(China Dialogue)」副總監馬天傑對《超訊》國際傳媒說。

在馬天傑口中的這種歷史轉身中,中國深陷於霧霾等多種惡劣氣候的陣痛局面。近幾年,霧霾日趨嚴重,公民對週遭環境愈發敏感,這被普遍認為是燃煤時代為中國蒙上的陰影。當局在各場合多次莊嚴承諾,決意向燃煤時代揮手作別,啟動能源改革。迄今,多種證據顯示決策層為告別這個時代留下的陣痛,或將能源大船的錨拋向核能發電。

儘管國際上普遍認為,從整個系統來看,核能發電因常常產生難以處置的核廢料,核電不甚環保。但中國官方將核電視為一種「清潔能源」,嘗試要大力發展。

據計劃出台的核電「十三五」規劃綱要,在2020年前,中國核電運行容量將達至5800萬千瓦計劃,若此,中國會以每年開啟5至6台機組的速率邁向核電「大躍進」,並力爭在2020年超過法國成為全球第二大核電國家。根據世界核協會(The World Nuclear Association)的數據顯示,全球利用核能發電,自1993年的17%開始就持續消弭的宏大背景下,中國在核能發電上顯現逆流而上。

但北京安邦集團首席研究員陳功卻在採訪中指出,這種能源規劃會給中國烙下一道新的傷痕, 「中國在建的核電機組數量是世界第一,然而,核電站的廢料處理廠建設完全沒跟上。」

 

中國核電發展粗放蠻幹

陳功向《超訊》國際傳媒透露,有關核廢料處置的問題在早年有人反對核電發展的時候就被反覆提過,「但有關部門卻採取不予置理的態度,基本上是趕到哪步算哪步,採用的是倒逼的方式,推動決策層向有利核電產業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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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功

 

陳功巧妙地把這種「決策」形容為「粗放的蠻幹」。

這種「粗放的蠻幹」始於上世紀七十年代。那時,中國核電事業剛剛揚帆起航,在此後四十餘年的發展中,中國建立了包括秦山核電站、廣東大亞灣核電站、連雲港田灣核電站在內的9座已在運營核電站,其餘還有12座核電站在建。此外,在近年呼之欲出的核電「十三五」規劃中,中國預計還將上馬42座核電站。

相比之下,中國核廢料處理廠目前有兩個,分別是用於處理中低放射性核廢料(以下稱「中低放核廢料」)的廣東大亞灣的北龍處理廠和坐落於甘肅北山的404西北處理廠。此外,位於西南地區的四川飛鳳山核廢料處理廠目前已破土動工,但四川省政府也表示該場只接收省內的中低放核廢料,拒絶任何其他地區的核廢料入省。

對於高放射性核廢料(以下稱「高放核廢料」)的處置,相關設施寥寥無幾,唯一一個是由中核集團在2010年建成的中試廠,該廠的乏燃料年處理量50噸,遠不能滿足中國乏燃料處理的現實需要。這座中試廠也變相證明,中國目前尚沒有一家真正意義上的乏燃料處理廠。

「誰都不想要廁所」——這是四川省在核廢料問題上的持態,也是涉及相關問題時中國其他省市的持態。儘管中國多個省市正享用核電站所供應的強大電力,但當這些核電廠的核廢料源源不斷地產出時,各省都毫不猶疑地拒絕處理這些昔日共創的核廢料,這正是中國深陷的「鄰避效應」。在中國強力進軍核電的大勢下,核電專家們把那些年產600噸的核廢比喻為「掣肘中國核電工業發展的『阿喀琉斯之踵』」。

目前,中國已運營30年的秦山核電站核廢料暫存庫快面臨爆倉,而繼秦山核電站之後其它核電站的暫存庫也在中國發展核電的決心定下來後很快裝滿。中國核能行業協會副秘書長徐海玉曾向《證券時報》指出,2020年中國若實現5800萬千瓦的核電裝機目標,每年將產生1500噸高放核廢料。屆時,中國乏燃料(spent nuclear fuel/燒過的燃料)將累計至1萬噸。

 

核電站蓄水池超年限運行

「無處安放」是中國核廢料面臨的窘況。目前,我國的乏燃料多數存放在核電站的蓄水池內,而多數蓄水池已經處於超年限運行狀態。根據國海證券分析師譚倩在今年7月公布的報告顯示,截止2016年,共有11座核電站蓄水池超過8年運行,13座超過5年,這是一種預示著蓄水池會因高溫而導致失火和爆炸的危險信號。

2010年起,頭疼的中國就尋求與法國核電界的標竿企業阿海琺(AREVA)公司合作,來突破這種僵局,方法是——中方投資,依賴法國技術。核廢料後處理技術可以將反應堆中使用過的乏燃料進行化學處理,從而提取出鈾和鈽重新製成混合燃料(MOX燃料),混合燃料再回到增殖反應堆內。

中國認為這種技術可以提煉核反應堆中一些燃燒未盡的鈾和鈽以供後續使用,是充分利用乏燃料的體現。當局一直在各種官方報導中用「核循環」一詞嘗試向公眾暗示這種技術的環保性。

但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核未來實驗室的研究員拉瑪納.M.V在其2013年發表的《中國須避免高昂代價的核廢料後處理陷阱》一文中指出,「用『回收』這個環保術語來形容『後處理』會給人造成誤導。除了鈾和鈽,乏燃料中所有放射性物質都存在於不同形式的廢料中,並最終進入環境。」

 

中國熱衷核廢料後處理技術

核廢料進入環境後會發生什麽?香港高等科技教育學院科技學院院長蔡宏向《超訊》國際傳媒解釋,遭受核輻射的生物,無論是單細胞這一類低等生物還是幾經成長的人,都會面臨因基因排序序列變化導致的基因突變。「生物的種種形態特性,生理特徵都會起變化……更嚴重的是人類的下一代,孕婦受到核污染,嬰兒會遭遇器官畸形和內臟病變。」

這種危害在三十年前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爆炸事故中已被證實。在這個至今仍是人類共同的噩夢中,根據1992年烏克蘭公布的數據顯示,最終有7000多人死於核污染,其中作爲受害者的數千名兒童罹患了甲狀腺癌和白血病,不幸死去。三十年後,這種核輻射的噩夢仍然猶如一條巨蟒,盤旋在鏈接烏克蘭、白俄羅斯和俄羅斯這片被污染的二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儘管世界將這個核能灾變以「警鐘」的形象銘記,但當乏燃料這個關於核電名詞隨著連雲港事件重新出現在公衆視野時,普羅大衆又陷入了什麽是「乏燃料」的謎團中。

乏燃料是一種具有高放射性的核廢料,儘管其體積只佔總核廢料的3%,但放射性份額卻佔核廢料放射總量的95%。乏燃料放射性的衰退時間極其漫長,最長的幾乎達幾十萬年,這種核廢料的處置至今是全球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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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核廢料面臨無處安放的困境

 

中國在核循環項目引進的過程中一直強調其合作者阿海琺公司的技術嫻熟,試圖打消中國公眾在循環項目上有關因技術原因引發的核污染方面的擔憂。但拉瑪納在接受相關問題採訪時向《超訊》表示,「問題的重點不是去區分中國技術還是法國技術,沒有任何一種核循環處理技術是經濟和環保的。」

「世界上已經很少有國家在對核電廠裏產生的乏廢料進行後處理,大部分的國家都是將乏燃料放入燃料池或者乾式貯存池。最終,無論是在燃料池或乾式貯存池的核廢料,均放入地質處置庫,」拉瑪納補充道。實際上,據人民網報導,與中國合作的阿海琺公司在2014年曾面臨破產,財務狀況陷入巨額虧損,虧損額達到48億歐元。該家公司的經營表現遭遇外界質疑,幾乎瀕臨破產,幸得後來在國營企業法國電力公司的拯救下終得以續命。

 

直接掩埋有助避免核風險

如拉瑪納所言,當世界上越來越多國家紛紛告別後處理技術時,中國在核廢料的處置方式上被歸為了少數派。由18個核武與非核武國家的軍控與防擴散專家組成的國際易裂變材料專家組在2015年公布的一份報告中指出,就這些乏燃料的處理而言,以全球來看,除了中國、法國、印度、日本、俄羅斯和英國等六個國家目前對乏燃料進行民用後處理外,世界上大部分擁有核電的國家均採用直接掩埋的方法,這是為了在乏燃料後處理後在轉運、處置等環節上避免可能出現的核風險。

國際易裂變材料專家組的這份報告還表示,以全球來看,乏燃料後處理的趨勢正在式微。

事實上,英國由於一座為外國客戶設計的後處理廠長期不受青睞,沒有客戶續約,預計在2018年將工廠大門緊閉,隨即告終乏燃料後處理計劃。日本的六所村大規模乏燃料後處理廠自1997年起投產,因技術隱患而被不斷延期長達20年,投資成本愈發高漲使得該項目變成日本人的一大賦稅負擔。

國際易裂變材料專家組相信,因為後處理設施昂貴,或一旦遭遇恐怖襲擊和安全事故等風險則面臨災難性釋放放射性等慘痛代價等因素,「進行後處理的國家正穩步減少,目前為6個,這個趨勢很可能還會繼續,」該專家組發布在2015年的報告中寫道。

然而,中國現在正朝著與這種「趨勢」的相反方向行走。

中國言明,核工業集團通過與法國阿海琺公司合作,計劃於2030年前建成具備年800噸的乏燃料後處理廠,2020年前是該項目激烈的選址階段,有關部門正在竭力尋找合適的地點,儘管此前在項目計劃書上的山東、福建、廣東、江蘇、浙江、甘肅等六項選址地中已經因先後連續兩次的公民抗爭折戟了兩個。一方面,項目選址進程會隨著乏燃料的不斷膨脹而迫在眉睫,但另一方面,該項目的推進工作被風起雲湧的公民抵抗沉沉地拖住後腿。

連雲港的抗爭風波反映出,中國在涉及公民安全的重大項目上,儘管事前採取了相應的「社會穩定評估」,但由於公民意識逐漸覺醒,這個碩大的國家依然沒有掙脫「政府拍板——民眾抗議——項目擱淺」的陷阱,這種覆上敏感色彩的工業推進如今越來越難。

 

黑箱作業令民眾失去信任

香港公共政策召集人黎廣德認為,中國在核電事業上常年採取黑箱作業方式,這使得公民對政府的信任在項目上馬等關鍵時刻崩盤。在這種重大項目上欠缺透明度,會引發公民對項目安全性的懷疑。「運作不透明,監管不透明,自然市民也就沒有信心,所以核循環項目無論在哪落建都遭遇反對,這幾乎成為必然的事情,」黎廣德說。

公眾的恐懼並非莫名無端。自去年4月發生福建漳州PX廠爆炸,8月的天津大爆炸和12月的深圳滑坡泥石流導致廢料山倒塌等一系列大型工業安全生產事故給中國在相關問題上畫下了巨大問號,中國公民普遍對政府在這種蘊含風險的項目上的引進和運營過程中,能多大程度地保證公眾安全的能力喪失信心。公民在面臨自己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利益受損時,不會輕易地讓這些具有生命威脅性的項目通過。「當大的工業意外越來越多的時候,全國的人都很敏感了,」黎廣德補充道。

這次連雲港的核循環項目就墮入了這種陷阱。《聯合早報》在追蹤連雲港風波的報導中曾這樣寫道,當地市民已經不完全相信政府以及涉事企業的環評。

除了懷疑,隊伍正在壯大的城市公民也在這種敏感項目落地一刻揚起了標榜公民權利的旗幟。

一位連雲港市民李傑(化名)事後告訴《超訊》國際傳媒,「這項目從引進到選址,從來沒有公示或者讓我們投過票,也沒有和老百姓商量,簡單來說,我沒有看見任何公民權利的體現。」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李傑的這種觀點甚至還得到了來自官方的聲援。8月11日,在連雲港抗爭正處於消停的時候,隷屬於《人民日報》的《環球時報》以「單仁平」的名義發表了一篇社評。社評中,單仁平批評了政府在敏感項目上馬時信息公開做得不夠,在不少地方,公眾應從項目一開始就參與到立項的工作中的公民參與也未成為現實。「單仁平」被普遍認為是《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的筆名。

迄今為止,受訪者仍在意官方聲明中的那個「暫停」,這個與「停止」只差一字的詞語暗示著項目或將在未來某一刻獲得重啟。

 

應讓民眾參與重大項目聽證

但即使核循環項目在未來真的獲得重啟,北京理工大學經濟學教授胡星斗認為,相關地方官員在這種敏感項目決策上也應該改變思路,放棄領導意識先行的觀念,「要實行決策公開,政府行政要公開,讓民眾參與重大項目的聽證和討論,甚至在地方上可以搞公投。」

在此次連雲港核項目風波中,胡星斗對官方在民眾反抗後最終停止了項目工程的行為給予了正面的評價,他認為這是地方政府學會去順應民意,但對於核項目未來的落建問題,他隨即提出「我們不希望(這些核循環项目)再偷偷地做,或者轉移到其他地方再做。」

8月7日,在難以平靜的連雲港街頭,沉浸於戾氣中的和平抗爭者手裏攥著一面面五星紅旗——是這個國家的典型象徵。除了一些抗爭者拉開了「為了下一代,反對核廢料」的血色橫幅外,他們雙手高舉著那些自製的硬紙板,上面寫著「抗議抗議,愛國人民」,扭曲的文字旁用紅筆塗上了一顆大大的愛心。這是一種努力,抗爭者用堅守愛國的底線表達自己被敏感項目危及到的基本權利訴求,也是避免這種保衛家園的抗爭行動被「泛政治化」的努力。

那天深夜,連雲港抗爭者們在最黑暗的時刻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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