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恩讓平壤先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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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席會議的金正恩
出席會議的金正恩

平壤順安國際機場新航站大樓,2015年10月迎來它啟用三個月後的第一批國際記者團。飛機還沒停定, 觸覺敏銳的記者已經能察覺到這座新航站樓和舊航站樓最顯著的不同——不是因為它那鋼架和玻璃幕墻的現代 化設計,也不是以前不曾有過的廊橋,而是在這個進入朝鮮的第一門戶,大樓頂上不見了以往那幅巨大的金日成肖像,只有英文和朝文的「平壤」二字。在這個一切奉金日成為上的國度,這種「矚目的消失」,似乎預示著金正恩在上台四年以後,已擁有自己掌舵而無需處處套用祖父光環的能力了。但門戶之內的朝鮮,又是怎樣的? 自從金正恩在他即將滿30週歲時(朝鮮官方公佈金正恩的生日,是 1982年1月8日)倉促繼承父親金正日留下的權力,他就熱衷於組織國際記者團赴朝採訪,讓自己一再曝光於國際媒體的鏡頭前。第一次是 2012年4月中旬,以慶 祝金日成百年誕辰的名義。那一次,金正恩雄心勃勃精心策劃的發射光明星三號衛星行動,在4月13日清晨以失敗告終, 但在國際媒體鏡頭的密切捕捉下,金正恩沒有顯露絲毫遭遇挫敗的不快或沮喪,當天下午就親自為金日成和金正日的新銅像揭幕,國家輿論機器迅速把這場挫敗轉化成國民奮發圖強的動力。4月15日的金日成百年誕辰大閱兵典禮,金正恩還首次公開發表演講,讓國際社會第一次聽到這位神秘國家領袖的聲音。儘管他那埋頭讀稿、照本宣科的「演講」方式 讓外界產生他只是個傀儡的猜疑,金正恩的鞏固權力之路,卻正在一步步地推進中。

平壤街頭的生活
平壤街頭的生活

金正恩第二次邀請國際記者團赴朝採訪,是 2013年7月下旬,以慶祝「祖國解放戰爭勝利 60 週年」的名義。那場在1953年7月27日簽訂停火令的朝鮮戰爭,不但讓發動戰爭的朝鮮一方損兵折將,還比開戰前損失了近四千平方公里的國土(接近四個香港的面積),但這絲毫沒有妨礙朝鮮官方把這場戰爭文飾成一場「擊敗了帝國主義侵略」的「祖國解放戰爭」,並宣佈獲得勝利。這一次的勝利 60 週年慶典,中國國家副主席李源潮率團到賀,並成為7月27日當天大閱兵的最重要貴賓。說起來挺諷刺,三年戰事,生靈塗炭,最後幾乎回到原點,但付出最為慘重的朝鮮、韓國、中國, 三方都宣稱自己取得了勝利;反而是領導聯合國軍的美國承認這是一場沒有打贏的戰爭。

至2015年10月上旬,金正恩掌權已經四年,除了新機場航站樓給人耳目一新,平壤市容也出現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變化——新式高樓拔地而起、設計新穎的遊樂和消費場所陸續開業,允許外國人消費的餐廳和商店也越來越多,以往空蕩蕩的馬路現在車輛川流不息,大部分是中國品牌或者中朝合資的小汽車。一眼看去,整個市面居然給人一種「繁華」 的感覺。而最大的改變,來自平壤人的面貌。

平壤街頭的生活
平壤街頭的生活

平壤人的面貌出現巨大改變

幾年前,平壤市民的衣著裝扮離不開勞動裝、中山裝、褐軍裝,年輕人不是黑色的中學生裝就是灰色的大學生裝, 但 2015 年的服飾,在朝鮮女性身上出現了巨大變化,黑絲襪、高跟鞋、皮手袋成為新女性的標誌性配備,剪裁貼身得 體的西式套裝比比皆是,即便是穿著統一制服的女學生們,也在不被統一的鞋子上盡情展露個性,球鞋、高跟鞋、鬆糕鞋、 休閒鞋,各式各樣。幾年來前後對比,恍如從六十年代的中國進入了九十年代。

幾年間出現的繁華雛形,錢從何來?如果說平壤的那些新式建築是金正恩動用國家資源落力修建的形象工程,那麼 平壤市民得以提升的消費能力則是受惠於金正恩上台後推行的一系列鼓勵生產措施。

平壤街頭的高跟鞋
平壤街頭的高跟鞋

一位朝鮮經濟學家透露,現在朝鮮政府推行「社會主義企業負責管理制度」,這一套鼓勵生產的機制是,在政府統一指導下,鼓勵企業獲得對外貿易權利和與外資合營合作,靈活發揮企業長處和優勢,生產具有競爭力的出口產品,最重要的是只要把利潤的 12.5% 上交國家,剩下的利潤有企業自行支配,用於實現企業現代化、提高產量,以及向勞動者 提供勞動報酬、改善員工待遇。

據熟悉當地商情人士介紹,不少企業甚至用美元或人民幣直接發放各種獎金給員工。美元兌換朝鮮元的官方匯率是 1:100,但這種「正式匯率」幾乎沒有人遵守,絕大部分商店奉行的是另外一套市場匯率,1 美元約兌換8000朝元。

隱晦地存在的自由市場

在朝鮮,「工資」的意義和中國、香港或其它國家完全不同,朝鮮人不靠工資過活。按照國家正式工資的話,朝鮮 一個普通幹部的月薪也就幾千朝元,糧食、食油、布料、衣服這些生活必需品有國家配給,公共交通有國家補貼(例如 一程地鐵只需要5朝元),除此之外都得花錢,在街邊買一罐汽水或吃一個冰淇淩,可能就要花掉一半月薪。逢年過節,偉大領袖會特別提供肉類或魚類產品給平壤居民,以每公斤3500朝元的優惠價格售賣急凍明太魚,一個家庭每次可以買三公斤,發放補助品的商店顧客絡繹不絕。不靠企業或單位發放的特殊津貼或獎金的話,根本不可能買得起。至於不 在補助範圍內的魚類肉類,每公斤售價數以萬元計,也有人買,極少,那是屬於在企業內「有本事的」人或者有「海外關係」的人。

錢的來源,這是個敏感話題,朝鮮人不介意告訴你他的工資有多少,反正大家都差不多,但絕不會告訴你他身上那身西裝、那部手機、那隻手錶是用什麼錢、哪來的錢買的。外快、隱形收入,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維生秘密,官方世界 和民間世界並行不悖,矛盾又統一,沒有人願意戳穿那層地下經濟的薄紙,因為它帶著「資本主義」的原罪。

平壤的小商店
平壤的小商店

例如一處叫「統一市場」的地方,那是平壤最大的自由市場,幾年前筆者曾經在朝方陪同的特別允許下,放下所有攝影器材進去逛了一圈,裏面摩肩接踵人頭湧湧,幾百個攤位上有各種生熟食品、海鮮蔬菜、家庭用品、童裝鞋襪、甚至裝修材料都一應俱全,交易十分活躍,和中國任何一個鄉鎮的市集沒什麼區別,唯一的不同是這些私營檔主都按照市 場管理方規定的統一支付,方便管理。市場裏收朝幣,但人民幣和美元更受歡迎,居住在朝鮮的中國人和留學生經常來這裏購物。我那次在兩個小吃攤前什麼都想要,猶豫不決,這邊買一點、那邊買一點,結果弄到兩個朝鮮大媽檔主為了搶生意爭吵起來,罵得還挺兇。這就是競爭,也是市場經濟的縮影。但是,這個「統一市場」無論如何禁止拍攝,至今未曾解除這條禁令。像統一市場這樣的地方,平壤還有好幾處,沒有官方地位,但民間不可或缺,就這麼隱晦地存在著。

民間的資本主義經濟

有一次我們吃過晚飯後,提議散步走回酒店去,大概陪同的朝鮮官員也吃得既高興又太撐了,就答應我們的要求。 路過一處建築工地,昏黃的街燈中,幾個人民軍圍著一個矮小的婦人,一看我們走近,警覺的人民軍立刻散開,而小婦人就抱起一個紙皮箱,驚惶轉身往暗處走去。驚鴻一瞥,筆者看到紙皮箱內是香煙、水果、飯糰等,而一位軍人的手中正揣著幾根散裝的香煙。這種全世界都視為平常的街頭小販,在朝鮮一樣是見不得外人的禁忌。官方宣稱堅持社會主義計劃經濟、民間則充斥小型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官民兩極又並舉,多麼像幾十年前的中國。

從金正日統治後期到金正恩時代,朝鮮一直努力想改變的其中一樣是——降低對中國高達八成以上的貿易依賴度。 用金正恩的話就是說,「要堅定不移地走對外經濟關係多元化道路」。朝鮮著力對外推銷的產品包括三大類——當然是 不在國際制裁名單上的產品,一是礦產資源,朝鮮鋅礦、菱鎂礦、黑鉛等這些稀有金屬資源儲量居於世界前列,把這些 礦產資源稍作加工就能大量出口創匯。二是朝鮮人口中的尖端技術產品,例如程式控制機床和天然石墨電刷,不過目前 還沒有打開銷路。第三類是民族傳統產品,例如絲綢、陶瓷、人參等。第一類和第三類產品,朝鮮政府近年不斷增加和 東南亞、中東和歐洲的貿易聯繫,雖然銷路有所拓展,但對中國的貿易依存度幾年來未見明顯改善,其中無煙煤的對話出口更是創下歷史高峰,可以由於國際煤價下跌,收益不升反降。

朝鮮與泰國的經濟協議

朝鮮和東南亞國家的經濟合作不斷加強,和中國琿春接壤的羅先經濟特區,已經和泰國政府達成協議,吸引泰國 企業前往投資。與此同時,朝鮮和俄羅斯的合作更進一步,除了俄羅斯修通鐵路直達羅先港位置最優越的三號碼頭,俄 羅斯還將參與重建改造朝鮮國內多條鐵路幹線,提高運輸能力。俄羅斯在朝鮮的經營,不大引人注目但卻步步都踩到關鍵位置。

儘管聯合國和國際研究機構的各種統計都顯示,朝鮮的經濟表現在金正恩上台後並沒有明顯改善,但前述朝鮮經濟專家透露,這是由於統計方法的不同,事實上朝鮮的經濟增長狀況一直不錯:從200年開始,朝鮮的經濟每年都有正增長,2011年國民生產總值是220億7000萬美元,人均生產總值是904美元;2013年國民生產總值 249億9800 萬美元,人均生產總值1013美元,比2012年的國民生產總值增加7.5%。至於朝鮮的統計方法和國際慣例有何不同,這位專家沒有說明, 但依照平壤這個首都近年來的變化,他的數據也並非沒有根據。

2016年1月6日,朝鮮搞了一次似有還無的氫彈核試爆,再次震動世界,到底是什麼彈,除了朝鮮堅稱是氫彈,其它國家似乎都不相信,不信中還帶著不屑的嘲笑。但回想2006年朝鮮第一次核試爆的時候,1000噸黃色炸藥爆炸當量 的威力,也讓外界一度猜測它只是把常規炸藥堆在一起做了次山寨核爆,10年後的這一次,爆炸當量達到萬噸級,是否氫彈已經不那麼重要了,朝鮮在核武方面的技術不斷增強,這才是關鍵的不爭的事實。

朝鮮是否能像它所承諾的那樣「不率先使用核武器」?這個問題和朝鮮這個國家一樣令人難以捉摸,不管是它的對外形象,還是它內政上的矛盾國情。要了解朝鮮,還需要不斷的接觸和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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