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烏鎮對話

回國探親,朋友陳丹青邀我烏鎮一游。我們以文會友,惺惺相惜,他稱我的文章“清通”,我欣賞他的率性。丹青是藝術家,筆下多是文人雅士;我研究政治學,喜歡妄議中央。

陳丹青說,讀我的文章,感到有毛澤東的痕迹。他說的不錯。我談古論今,興趣其實很窄。談古,我只寫毛澤東;論今,我只看習近平。潛移默化,文章受別人文風影響,自在情理之中。

2013-2014年,我先後寫了三封妄議中央的信。現在看來,拋開價值判斷,僅就事實層面而言,我對習近平的判斷沒有失誤。在第一封信中,我說他會反腐集權,對權貴集團開刀,沒有猜錯;第二封信談到他會鐵腕治國,修憲連任,也基本靠譜;第三封信預言他不會走毛澤東計劃經濟、運動治國的“老路”,也不會走蔣經國、戈爾巴喬夫開放黨禁、報禁的“邪路”,事實證明的確如此。

三封信的核心思想是黨主立憲。“不走邪路,不走老路,要走新路。新路在哪?新路就是憲政,就是嚴格按照憲法治國。未來的法治天下,必須通過一座橋樑。這座橋樑就是黨主立憲。”(引自2014年8月27日致習近平先生的第三封信)

“小智治事,中智治人,大智立法。治理一個國家、一個社會,關鍵是要立規矩、講規矩、守規矩。”(習近平2014年9月23日在中共十八屆四中全會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的講話)

毛澤東相信,槍杆子裡面出政權;鄧小平相信,發展是硬道理;習近平相信,法治是跳出歷史周期率的唯一途徑。

去烏鎮前一天,筆者拜訪了華東師大沈志華教授。沈先生埋頭書齋,不知道劉曉波已經去世。我們談歷史、外交、國運。在談到黨主立憲思路時,他說:“除了你說的這條路,沒有其它出路。”

其實,對黨主立憲思路本身,大家並不反對。我與公知的分歧是:他們認為黨主立憲不可能,我認為可能;他們認為中共與憲政格格不入,我認為中共正走在憲政的路上;他們斷言習近平有認知障礙,我認為他們高估了自己的智商。

陳丹青的最後一個問題是:習近平下一步會做什麼?我說:他想做什麼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他,大權在握之後我會做三件事:1)統一中國,圓民族復興之夢;2)選舉連任,圓中國民主之夢;3)黨主立憲,做中國憲法之父。用朋友笑蜀的話說,老大的志向,是做中國版的彼得大帝,中國版的佛朗哥,中國版的拿破崙。

做成這三件事,有三個條件:1)上層不殺人;2)下層不革命;3)中美不對抗。

丹青深以為然,叮囑我一定要把這些想法寫出來。“他們很笨的”,他說。

1. 統一中國

統一中國,是習近平的第一件事。這件事孫中山、蔣介石、毛澤東、鄧小平都沒有做到,是歷史留給中國政治家的遺憾。

這是一件難做而又不得不做的事。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中國走了近七十年。今天,強國是主旋律。如果說強國夢的外延是美國,內涵就是台灣。畢竟,要圓中國夢,首先必須把中國地圖畫圓了!

統一不是大概率事件;它是必然事件。除非革命發生,中共崩潰,未來人們所能選擇的,只能是在北平模式和天津模式之間,換句話說,和平統一還是武力統一。

有人說:只要中國改變制度,台灣就會願意統一。這是一個美麗的童話:蘇聯改變了制度,蘇聯沒有統一。其實,和平統一的真正障礙,不是中國的制度,而是美國的態度。只要美國不干預,和平統一併不困難。美國支持台獨,使台灣有持無恐,北京進退失據,武統風險增加。

習近平最大的政治資產,是他合法上位,手上沒有血。這也是他排除鷹派干擾,堅持和平統一的原因。問題在於,習不想打仗,但他承受不起喪權辱國的責任。台灣獨立,中國聽其任之,台灣本身也許不會動亂,大陸卻會因此血流成河。正是因為看到這一點,馬英九說:“不論是從統到獨,或者從分到合,都非打一仗不可,沒有例外。”(馬英九與王希哲的談話)

美國內戰,起因並不是廢奴,而是南方州獨立。美國不允許南方州獨立,中國也不會允許台灣獨立。戰爭違反了南方居民的獨立願望,卻是美國人民的正當要求。

回顧國共內戰,動輒殲敵數萬,的確威武雄壯,但仔細一想,殲滅的都是中國人。劉伯承晚年堅決不看戰爭片,原因就在於此。畢竟,兩岸居住的都是華夏子孫,為統一中國再殺一批中國人,不符合人道的邏輯。

為減少統一阻力,大陸應給台灣更大的政治空間,保留台灣的選舉制度,尊重台灣人民的生活方式,在一個中國的前提下,允許台灣高度自治。

美國對台政策的底牌到底是什麼?台灣在川普心中究竟有多大份量?

去年年初,川普在談到韓核問題時說:北韓是你們(中國)的baby,我們的麻煩。你們能幫我們卻無所作為,我們為什麼要承認一個中國?!表面上看,他是在從一個中國的立場上後退,實際上卻是在隔空喊話,拍賣台灣。他沒有講的下半句話是:台灣是我們的baby,你們的麻煩。要台灣,拿北韓來換!

不只是川普想做這筆生意,他的對手希拉里也有同樣的打算。一次談話中,她的助手說,我們欠中國那麼多錢,不如把台灣用來抵債。希拉里的回應是: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It’s a pretty good idea.)

以後的情形是,美國參議院軍事委員會通過對《美國國防授權法案》,白宮不顧中國抗議簽署了《台灣旅行法》,五角大樓高調邀請台灣參加聯合軍演,國務院考慮派海軍陸戰隊進駐台灣,共和黨議員羅拉巴克公開呼籲美台建交,所有這些近似瘋狂的舉動,只有一個符合邏輯的解釋:川普在養豬,他想把本來就屬於中國的東西最後再高價賣回給中國。

美國強化對台關係,是一場心理戰。川普知道,中國有能力統一台灣;川普還知道,美國不會為台灣與中國開戰;川普更知道,一旦中國先發制人,這筆好生意就會落空。於是,為了防止武統發生,他在外交上先聲奪人,以震懾中國任何可能的異動,讓北京不存僥倖心理。

“敵人打炮,敵人要跑。”這是電影《南征北戰》里的一句台詞,也是川普慣用的手法。今年年初美朝關係緊張,幾近開戰,結果是川普-金正恩高峰會談,朝鮮承諾去核。不久前川普威脅對歐洲汽車徵收20%關稅,最後亮出的底牌卻是零關稅。作為一個博弈高手,川普要向東的時候,他會作出向西的假象,當他想要出賣台灣的時候,他會擺出堅決保衛台灣的姿態……

統一是大勢所趨,卻並非人心所向,它不是兩岸人民的共同願望。由於生活方式的差異,台灣人民不願意;由於地緣政治的考慮,美國政府不願意;由於價值觀的不同,中國公知也不願意。但是,所有這些不願意,擋不住歷史願意。

中國崛起的代價,是整整一代的自由主義者,這個代價也包括台灣。

毛澤東共產,地主在劫難逃;習近平強國,台灣在劫難逃。

2. 選舉連任

如果說富強是中國共產黨的初心,民主就是它的承諾。在24個字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民主排列第二,僅次於富強。選舉連任,做中國民主之父,是習近平的第二件事。

十八大以來,沒有一聲槍響,卻有一百多名將軍倒下,這是世界軍事史上的奇蹟!

與將軍同時倒下的,還有43名中央委員(包括候補委員)和近兩百萬黨政幹部。

反腐走到這一步,習近平得罪了整個既得利益集團。他不能退,不想退,他周圍的人也不會讓他退,兩屆之後連任,基本是個定局。但是連任總要有個說法——既不能像江澤民那樣賴着不走,又不能學袁世凱稱帝,這個說法就是民主。選舉連任,既可以滿足名垂青史的衝動——民主之父,中國華盛頓,又能解決繼續執政的需要,同時還能緩解共產黨的合法性危機。一舉三得,何樂不為?至於以何種方式連任,民主到什麼程度,取決於未來各派政治力量的博弈。

走進世界民主博物館,人們看到各式各樣的民主:英國君主立憲的民主,美國三權分立的民主,法國斷頭台的民主,俄羅斯二人轉的民主,以及伊拉克家破人亡的民主。它們形式不同,質量各異,卻並無真假的區別。

中國民主註定有中國特色。正如舉國體制在美國行不通,三權分立遊戲在中國玩不轉。一定要玩,只會是天下大亂,三國演義。同樣,多黨制在美國行之有效,搬來中國卻會是一場災難。在一黨制下實行民主,是習近平面臨的問題。

未來中國不會革命,因為所有人的籃子里都有幾個雞蛋;但中國未來會民主,因為這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無論有多少風險,就算民主是個坑,人們也會義無反顧地往裡跳。精英跳,因為那裡政治最正確;草民跳,因為他們當夠了孫子;富人跳,因為他們缺乏安全感;政客跳,因為民主是制高點,你不搶,政敵會搶。

蔣經國深諳此道。他把反對派送進監獄,卻推行了他們的綱領。1960年,台灣反對運動領袖雷震因言獲罪,去綠島面壁思過。出獄後雷震買了一份雜誌,看後感嘆:“十年的牢白坐了。”今天談到台灣民主,人們忘不了蔣經國,但很少人記得雷震。為民主坐牢的人被遺忘,鎮壓民主的人卻成了偉人。從這個角度看,蔣經國主義就是:就算搞民主,也要我來搞,不能讓你們這幫孫子來喧賓奪主。這個蔣經國不那麼崇高,卻更接近於真實。

任何政權都有自己的合法性。封建王朝的合法性來自於家族姓氏,民主國家的合法性來自於定期選舉,中共的合法性,前三十年基於毛澤東打江山的戰績,後三十年基於鄧小平改革開放的政績。在戰績和政績褪色之後,新的合法性有待建立。隨着中共從革命黨向執政黨的轉變,它未來的合法性只能是在選票之中。

民主制度有各種弊病、風險,但它天然合法。對任何一個深陷合法性危機的政權來說,它都是一劑誘人的解藥。

民主,是中國繞不過去的一個坎,問題是怎樣不被它絆倒。

3. 憲政之父

在告別政治舞台之際,留下一部《拿破崙法典》式的憲法,是習近平的第三件事。

在公知眼裡,修憲是習近平復辟帝制的第一步;在我看來,修憲是黨主立憲的開始。畢竟,中共開始把憲法當回事了。

習近平在人大會議上進行憲法宣誓,軍隊入場護憲,把憲法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習近平真想做皇帝,獨裁就是了,又何必修憲?

迷信美國憲法,公知懟中共:“橋明明在那裡,為什麼還要摸着石頭過河?”他們不知道,美國的橋,中國過不去。中國的路在中國,不經過華盛頓。

制度沒有好壞,只有是否合適;鞋無分大小,只看是否合腳。美國立憲沒有照抄英國大憲章,中國立憲為什麼一定要以美國為楷模?

戊戌修憲,最具爭議的是國家主席任期的改變。其實,任期長短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法律依據。不能說任期短就是民主,任期長就是專制,無限期則是帝制。美國總統兩任,議員無任期限制,大法官終身。難道可以依此判斷:美國政府是民主,議會是專制,而最高法院則是帝制?

中國之所以成為中國,是幾十次改朝換代的結果;中共之所以成為中共,是幾十次政治運動的結果。1898年光緒政治大躍進,結果慈禧歸政,六君子喋血菜市場;1958年經濟大躍進,結果餓殍遍野,數百萬人死於非命;今年又逢戊戌,習近平告別老路,避開邪路,變法修憲,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其實,美國之所以成為美國,也是幾十次修憲的結果。從麥迪遜的憲法修正案—權利法案—開始,美國先後27次修憲。27個憲法修正案,如同27個裡程碑,沿着這些里程碑一路走來,才有了今天的美國。

法治是現代化的靈魂,中國要長治久安,必須建立憲法的權威。歷史記住了漢莫拉比,不是因為他是國王,而是因為他的石碑。漢莫拉比活了四十年,但他的法典活了四千年,是人類法治史上的第一座豐碑。同樣,拿破崙創造了一個帝國,最後留下來的卻是一部法典。“我真正的光榮並非打了四十次勝仗,滑鐵盧之戰抹去了關於這一切的記憶,但是,有一樣東西是不會被人忘記的,它將永垂不朽——那就是我的《民法典》。”

統一台灣、選舉連任、黨主立憲,是習近平的三件事。成就其中任何一件,都足以青史留名,遠比稱帝有趣。台灣回歸,可圓民族復興夢;選舉連任,開闢最高權力繼承的一條新路;黨主立憲,中國從此結束王朝循環,跳出歷史周期率。

(2018年7月29日於普林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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