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半島戰爭之劍仍然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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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試射「火星12」導彈,最高射程可達五千公里,威脅美國本土。美國的「戰略忍耐」政策,可能要到頭了。因為糧食短缺、營養不良,朝鮮出現身材矮小、瘦弱不堪的士兵,士氣與民心都變得不穩。但中美聯手推翻金正恩政權可能性並不高。

踏入2017年後,朝鮮半島局勢的詭譎前所未見。戰爭的陰霾時密時散,金正恩和特朗普這二位互相敵對的國家元首,隔著太平洋上演著一幕又一幕令人心驚膽跳的戰爭遊戲。

在過去半年裏,朝鮮隨時進行第六次核試驗的消息滿天飛,其中當然包括朝鮮最高領袖金正恩早就在新年賀詞中宣示將進一步加強建設核武庫,也包括國際機構通過衛星圖片不斷發現朝鮮核基地即將試爆的跡象。動機和動態兩者疊加,再加上美國通過自身情報,一再提升對朝的經濟壓力和軍事壓力試圖遏制朝鮮的核試舉動,甚至在四月七日突然說打就打,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美國總統特朗普晚宴之時,一舉發射五十九枚巡航導彈轟炸敘利亞政府軍的機場,以懲罰其使用化武對付叛軍,大有殺雞儆猴之勢。

4·25前後的升溫與降溫

一連串讓局勢不斷升溫的動態,讓朝鮮核試的傳聞在四月十五日朝鮮太陽節至四月二十五日朝鮮建軍節期間達到高峰。緊接著朝鮮官方喉舌朝中社連續發布評論文章,首次公開點名憤怒斥責中國淪為美帝的僕從和幫兇。全世界都摒息靜氣,朝鮮半島戰火重燃似乎就在彈指之間。

美國和中國連續向朝鮮施加的壓力,似乎暫時遏制住了金正恩再度進行核試的挑釁,第六次核試至今並沒有發生。就在五月上旬,美國總統特朗普還突然表態說只要金正恩願意放棄核武器,他準備和金正恩當面會談;美朝兩國甚至在五月八號,在歐洲挪威恢復了一軌半磋商(朝方由現任官員出席,美方由前官員以半官方身份出席);而在韓國,隨著對朝一直持親善態度的文在寅五月十日當選總統,半島南北恢復接觸和對話的前景,又出現了曙光。從急速升溫到急速降溫,都在朝鮮4·25建軍節之後的半個月內發生。

金正恩消停了嗎?特朗普收手了嗎?朝鮮半島的局勢真的緩和下來了嗎?不。當難以預測的金正恩遇上更難預測的特朗普,朝鮮半島的局勢只會更兇險。

朝鮮閱兵中展示的中程導彈

「火星12」踩中了美國的底線

果不其然,五月十四日,就在中國大張旗鼓召開有二十九國代表出席的「『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隆重開幕當天,朝鮮搶先在淩晨時分發射一枚中遠程彈道導彈。這枚導彈令人震驚之處,在於朝中社公佈發射細節的內容中——這次「火星12」導彈飛行最高高度達2111.5公里,距離達787公里,最後精準落入公海上的目標地點,而試射也考慮到周邊國家的安全,所以將導彈設定以最高角度發射。朝中社續稱,此次試射,目的在於測試可搭載大型重量核彈頭的中遠端戰略彈道導彈,而試射的成功,也顯示導彈的制導及操作、結構、加壓、發射等系統得到認證;最高元首金正恩表示,此次試射「大成功」,相信朝鮮可以與美國軍力抗衡的一天將要到來,美國本土及其太平洋作戰基地均在朝鮮的射程範圍內,而且未來朝鮮仍要繼續研發各類精密化核武器。

金正恩對這次試射之重視,不但現場觀看,還提前一天就到發射場督陣。從《勞動新聞》發布的圖片中,可以看到金正恩現場全程觀看了導彈從發射到墜落目標海域的全過程。

筆者一直判斷,朝鮮發展核武器,只要沒有有效的投射器具能把核彈打到美國本土,美國還能有「戰略容忍」,以制裁和施壓的方式逼迫朝鮮放棄核武;但這次的「火星12」試射成功,如果不是用最高角度發射的話,射程可遠達五千公里,足以涵蓋美軍在太平洋的各個基地和阿拉斯加部分地區,這無疑是踩中了美國的國家安全底線。美國的「戰略忍耐」政策,看來真是要走到頭了。中國還能做什麼以阻止戰爭爆發?金正恩怎麼看待中國的苦口婆心?

朝鮮民心感到不安

筆者最近剛去朝鮮轉了一圈,親身感受到在美國總統特朗普發動的新一輪全球壓制措施下,朝鮮國內民心對政治宣傳的麻木和對生活日陷困境的不安。遇上特朗普這個比自己更讓外界難以預測的對手,金正恩遭受的各種壓力如排山倒海,空前緊迫,只有不斷宣揚戰爭威脅以攏聚民心、繼續窮兵黷武以維持個人威信。

今年朝鮮的太陽節(四月十五日,金日成誕辰),金正恩整了一個重大活動,出席由他主導的平壤黎明大街竣工典禮,這條大街,車道寬廣,高樓林立,美輪美奐,是體現「最高領袖金正恩關懷勞動人民」的獻禮工程。然而,同場出席竣工典禮的多路人民軍官兵,他們也是這條大街的建設者,隊伍中卻出現許多身材矮小、瘦弱不堪、明明已經十八九歲看上去卻只有十四五歲的人民軍士兵。看著他們不到一米五的身高和那一臉明顯營養不良的菜色,真以為這是在戰亂時期被軍閥隨手抓來的童子軍。這種部隊,能有什麼戰鬥力?

糧食短缺對朝鮮民生的困擾,甚至連作為首都的平壤也無法倖免。這個共和國的首都,官方一直宣傳它是一個有二百三十萬人口的大城市,但此行筆者瞭解到,平壤根本養不起這麼多人,充其量只有一百萬人口能生活在這個官方刻意營造的櫥窗裏。平壤的市民平時衣著光鮮,昂首闊步,實際上大部分人的物質生活極為匱乏,三餐泡菜,一個月難得有幾次能吃上肉,甚至連成年人每天七百克糧食的定量供應也無法保障,這七百克糧食還不全是大米,也包括玉米、高粱、土豆等糧食。但是,在保安、特務系統綿密的監視下,沒有一個人敢公開表示怨言,只要外國記者一問到生活,答案必定是「有了金正恩元帥,我們無比幸福」。平壤,只是一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包裝品,在個別超級市場那種朝鮮人大批購買餅乾、糖果、日用品的場面,裏面的人,要不就是極少數能從特權中獲利的新型權貴階層,要不就是倒買倒賣的小商人。

糧食短缺困擾朝鮮民生

萬一朝鮮受到攻擊,會有多少朝鮮人會像他們喊得震天響的口號那樣「誓死捍衛金正恩」?從朝鮮回港後,筆者和在海外工作生活的朝鮮朋友深入交流近年朝鮮的變化,然後低聲問了前述的問題,他先是警覺地乾笑了幾聲,然後說:「百分之一百啊!」筆者也笑了。朝鮮朋友反問:「你認為有多少?」筆者答:「最多百分之五!」朝鮮朋友低頭不語,伸出兩根手指在桌上敲著。

糧食短缺困擾朝鮮的民生

今年以來,隨著金正恩一再發射各種射程的彈道導彈、並誓言進行威力空前的第六次核試爆,美國在特朗普主政下,對朝鮮的壓制措施也不斷升級。軍事上,美軍駐韓精銳部隊已經打出「今晚取勝」(Won Tonight)的口號,斬首戰術、外科手術式打擊、巷戰清剿戰術等針對性極強的演練一次比一次駭人,儘管傳說中的「三艘航母包圍朝鮮」並沒有出現,但各種先進武器的調動和部署已經不斷加碼,隱形戰機、無人攻擊機、隱形轟炸機等戰略資產已在韓國就位,薩德反導系統也緊鑼密鼓投入運作。經濟上,特朗普最成功的地方在於——迫使中國這個朝鮮最大的援助國採取實質措施,減少對朝鮮的輸血。

在這一輪新的博弈中,中國對朝鮮政策的拐點,出現在特朗普四月六日在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的海湖莊園裏宴請習近平期間。特朗普在晚宴即將結束時,當面告知習近平——美軍剛剛發射五十九枚巡航導彈攻擊敘利亞空軍基地。這神來的一筆,讓習近平沉默了十秒,最後不得不以「對殺害兒童的人採取軍事行動,我理解」這種充滿「美國價值觀」語句來應對,和之前中國對敘利亞政權在外交上的支持大相徑庭。特朗普一旦用兵的決心和出其不意,這下真的促使中國認真考慮還要不要像以前那樣不斷「放生」朝鮮政權。特朗普不愧是個絕頂精明的商人,他對外的說法是,很喜歡習近平,很尊重習近平,不希望習近平回酒店後才知道美軍轟炸敘利亞的消息,所以選擇了當面告訴他。這種明送高帽暗將一軍的手段,確實令人嘖嘖稱奇。

習近平回國後,又和特朗普通了兩次電話,都是談朝鮮半島問題,特朗普為回應(或鼓勵)中國在遏制朝鮮核導方面的工作,也投桃報李給足中國政府面子,暫時不再提出把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

朝鮮對中國的謾罵和警告

這一切中美之間就遏制朝鮮核導計劃的眉來眼去,終於讓朝鮮按耐不住。朝鮮官方通訊社在四月二十一日發表題為《還好意思隨波逐流?》的評論文章,批評某「周邊國家」(指中國)對美國在朝鮮半島水域集中空前龐大的戰略資產、把局勢推向戰爭邊緣三緘其口,反而對朝鮮「針對性的自衛措施」卻發表公開威脅朝鮮的言論,又暗批中國提出可以保障朝鮮安全、提供援助振興朝鮮經濟以換取朝鮮放棄核導計劃的言論,是嚴重估錯朝鮮的意志,對人家(指美國)「隨波逐流」,文章還不點名警告中國——執著於對朝鮮經濟制裁,或許會得到朝鮮的敵人(美國)的欣賞,但也要對同朝鮮關係的「災難性後果」做好思想準備。

到底什麼是「災難性後果」?這篇文章沒有闡明,但聯繫到中國國內已經有相當聲音質疑「朝鮮的核彈頭雖然打不到美國卻可以打到中國」,朝鮮的這番警告,令人不寒而慄。

五月三日,朝中社再出重磅,這次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點名開罵中國,在題為《不要再做亂砍朝中關係支柱的危險的言行》的評論文章「摘要」中,猛烈抨擊中國「背信棄義」,警告「中國要深思,現在亂砍朝中關係支柱的危險妄動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指出「一些中國政治家和媒體人」是愚昧無知、悍然胡扯。文章還警告說「朝鮮已是最強的核國家,有很多路可以選擇」、「中國要深思,現在亂砍朝中關係支柱的危險妄動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

對於朝鮮的謾罵和警告,中國外交部只是例行重申了中國的朝鮮半島立場——致力實現半島無核化,維護半島和平穩定,推動通過對話協商解決問題。

金日成廣場

有意思的是,兩天後的五月五日,朝鮮方面似乎還怕中國人不夠震撼,發布《不要再做亂砍朝中關係支柱的危險的言行》一文的中文全文譯本,把朝文版本來沒有在摘要版翻譯發布的部分全發布出來了,篇幅是原來摘要版的兩倍多,對比摘要版,全文版多了更多對中國的憤恨指責,包括「把東北三省乃至全中國變成反朝前哨基地」、「把朴槿惠這個人間渣滓的身價,帶到天安門廣場主席台上,當著世人的面作出種種卑鄙醜態」,甚至諷刺中國「對美國作出讓步和雷同,但瞄準中國的匕首——『薩德』卻在一夜間閃電式部署,恥笑著『大智若愚的巨人』」。

這最後一句「大智若愚的巨人」,在英文版的翻譯中用的是「愚蠢的巨人」,對中國的不屑和蔑視,已經絲毫不加遮掩。這一點,相信也是最能刺痛中國領導人的地方。環顧全世界,還沒有哪一個國家或地區的官方會對中國做出這麼兇悍的、不留情面的攻擊。連民進黨執政的台灣也沒有,連兩國關係陷入關係低潮時的菲律賓也沒有。

中美圖聯手推翻金正恩政權?

朝鮮和中國的關係,一九四九年建交以來,其實就充滿猜疑和不信任。中國人總是把「鮮血凝成的友誼」、「沒有中國朝鮮早就亡了」這種掛在嘴邊,事實上前者也是中國官方這麼多年來刻意宣傳洗腦的結果,後者則是國人對朝鮮拒絕臣服中國的不滿。但是,在朝鮮人能接收到的宣傳中,朝鮮才是中國的守護神,多年來,從朝鮮戰爭抵禦美帝入侵開始,至今都在為中國死死守著東北的門戶,和美帝做鬥爭,中國才是那個忘恩負義的叛徒。

如今中國對朝鮮加大制裁,截斷所有金融通道,全面停止煤炭進口,中國和朝鮮的關係已經掉到歷史上的冰點。但金正恩似乎並沒有向中國低頭的意思,中國對此能做什麼?一個值得關注的動態是,一些以前被中國官方視為極度政治不正確的論調,現在正越來越多地出現在有官方背景的社交媒體賬號中——切斷對朝鮮的石油供應、甚至中美聯手推翻金正恩政權,再重建一個不具備核武和導彈導彈能力的朝鮮政府,如此既解決了朝核危機,也避免出現一個在美國主導的、統一的朝鮮半島,這麼做最符合中國的國家利益。會出現這麼一天嗎?筆者認為機會很低。中國決策層一直冷靜、堅韌地推行對朝鮮半島的通盤考慮——無核、不戰、不亂,對朝鮮的制裁和擠壓,也會避免導致朝鮮發生內亂以致不可收拾,問題是,現在有關朝鮮半島局勢的最大玩家,是特朗普和金正恩,而不是中國。中國如何從中體現自己的價值並不成為美朝任何一方的槍桿子,正在考驗中國決策層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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