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是一種溫暖的感覺。儘管從上海移居香港已經整整30個年頭,但說到上海老家,骨子裡仍然保留著那一份滿滿的情感和溫暖。不過,疫情後,要回家變得是一件奢侈的事,尤其是從疫情嚴重的香港回到控制了疫情的上海,飽受的是鄉情鄉愁,也難免有些鄉怨。
出生地,是人生的根,根在哪裡,家就在那裡。是情感的家園,是難以忘懷的歸屬,那裡有一世的鄉情鄉愁。
因為疫情,已經整整九個月沒有回上海了。女兒開學重返英國,我也決定選擇回家,積累了很多事務要處理,事實上還是有一些想「家」。尤其是上海本幫菜的濃油赤醬,那是朝思暮想中一份最愛。
每年一度的春天,唯獨上海有的烤子魚,滿腹魚卵、內質細嫩、味鮮香甜,想到都會直淌口水。今年雖然錯過了季節,但有朋友特別冰凍了一部分,就等回上海重拾那美好的味蕾。
(一)
香港疫情第三波有一段時間看不到頭,每天不僅都有外來新增的感染者,還起碼有一個以上的本地確診者。最要命的是無源頭確診者、無症狀確診者,讓香港防疫撲朔迷離。
爆發的第三波疫情在香港持續不斷,無法消停。專家還說,香港第四波疫情其實正在走來。可惜了,港府剛剛才花費數億港幣,還動用了祖國力量進行的全民檢測前功盡棄。
中國內地呢,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新確診的本地感染者,成為世界上獨有的一片淨土。很遺憾,資本主義的香港沒有跟上祖國社會主義的抗疫節奏,滴滴答答、拖拖拉拉,始終無法歸零。疫情不歸零,和內地就有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開關就變得遙遙無期了。
看報導,為防海外病毒侵入,各地都嚴防死防,措施一地比一地嚴格。惟獨上海有人性化安排。老弱病殘幼者可以獲得照顧,有條件的能夠居家隔離。這真該給上海政府點個讚,在中國社會發展中一直走在城市文明管理的前頭,防疫也不例外。這無疑更心之嚮往,下決心冒著即使路途有受感染的風險、還有要隔離十四天的困擾,也要走出病毒的「敵占區」回到「解放區」。
不過,儘管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但一路走來,現實遠不如自己想像的那麼容易,更難說前程似景。
預定了9月29日的東航飛機直飛上海,是考慮10月1日開始長假期,怕街道、疾控中心等有關部門放假來不及處理個案。盤算着在29日到達上海,做完核酸檢測,30日還上班,可以安然接受批准回家隔離。這些都是香港回上海那些朋友們的親身經歷。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29日如約到達香港赤鱲角機場,大失所望的是,機場冷冷清清,沒什麼人,這在預料之中。但東航的值班櫃檯都不見蹤影,不知道上哪辦理登機手續。
疫情期間,東方航空還保留着一天一班香港飛上海,這一天竟然取消了飛上海的航班,我卻沒有接到通知。
打電話到東航香港值班室,稱已被安排30日同樣的航班出行。另被告知,內地網絡訂票,應該由他們負責通知。
沒有需要解釋的理由,也不需要被告知。隨意更改而不需要告知,一切都變的理所當然。疫情改變了生活方式,改變了人情人性,沒有服務可能會變為常態。整整九個月沒有出行,生活中的一切都和原來都不一樣了,現實和理想拉開了距離,根本來不及適應。
(二)
30日登機前,所有乘客都被要求必須用手機填上「您的健康申報碼」。內容包括姓名、證件、聯絡電話、航班號及座位號等,在領取登機牌前要出示這個二維碼才能順利拿到登機牌。似乎就是,需要有一張「良民證」才能出關。
還以為終於有了盼望已久的健康碼,可以亮出健康身份到內地通行無阻。但其實,這只是入境前的第一道關。只是報備,且一次性當天有效,為便於追蹤健康安全用,僅僅是刷臉的剛剛開始。飛機降落上海浦東機場,在機艙門口就有地勤人員查證「您的健康申報碼」。沒填,是不能下機的。
這一天,上海晴朗天空,漂着朵朵白雲。這時,一首兒時歌唱的旋律浮現:「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輕鬆愉悅。走下飛機,看到一塊寫著「歡迎回家」的牌牌,感覺那四個字露出的全是笑意,心懷小激動走進解放區。仿佛晴朗的一天就是為歡迎你的到來。
走在入境過道,一路上要查看手機上的健康申報碼。工作人員穿著防護衣,裝備密封,看不清臉,透過防護鏡模糊看的到是對方的眼睛,無法領會眼神,只能從對方的身高體型判斷性別。
接下來,通過掃碼、領取檢測小瓶、接受檢測等一道道程序後,才來到出入境檢查櫃檯,這才是以前正常下機來到的第一道關卡,非常熟悉的過關。但在一道道嚴格的健康登記檢查後,出入境證件查驗顯得格外的輕鬆了。
值得一提的是核酸檢測。上海的工作人員用長長的探測棒插入你的鼻腔,在深處停留而且不停轉動,比香港全民普測要認真嚴肅很多了。事前聽說,這樣的核酸檢測不好受,有人甚至把鼻血都搞出來了。
為了討好,我搭訕的對護士小姐姐說,「真不容易,放假了你們還這麼辛苦!」護士回說:「你們回來一次也不容易。」說話間,棒棒就插進了鼻孔。慢慢的轉動中,那種痛楚酸癢,雖說還能忍受,卻極難受。眼淚不由自主的就飊了出來。
下飛機,所有要走的程序,經過的一道道關,都為了核酸測試。之後,邊檢、取行李、過海關和往常無異。

(三)
走出機場安檢範圍後,人流分成二撥,左手邊是要去上海以外地區的旅客,另一邊則是要進入市區的旅客。
走入這個區域,必須要重新掃碼填寫「機場入境旅客信息二維碼」,入境後的住址、聯絡方式等基本信息都在這裡了,這個應該就是入關往後一路隨身可以追蹤的信息。需要說明的,境外人士們提起都很害怕,認為健康申報沒了隱私。其實,這份信息,和以前一樣,進入所有的國家時,都需要填寫,沒有例外。
上海以不同區域劃分接待海外來客,我屬於徐匯區。來到徐匯區的接待處,一面鮮艷的黨旗平掛在牆上,顯得莊嚴也有些嚴肅。告訴你,防疫不是開玩笑的。三個接待人員或坐或站,讓前來的旅客填表。填完後在一邊等着,到時統一發車去規定的隔離酒店。
上海健康隔離分為三種,一在酒店隔離14天;二在酒店隔離7天,然後居家隔離7天,這叫7+7;三是老弱病殘等可獲人性關懷住一天酒店,等核酸報告出來後居家隔離。
我向工作人員提出,按政府人性化規定,年齡大身體不好,要求居家隔離。工作人員問了邊上另一位同志,確認過手上名單上沒有我後,冷漠答覆:居家隔離的老人需年齡80歲以上,即使有「三高」(高血糖、高血壓、高血脂)也不在照顧的範圍。具體的可以到了酒店再向駐店醫生申請。
這樣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和我理解的政府政策不一樣,好在還有到酒店爭取的申請的機會,讓你懷抱絲希望,我也放棄和他們理論。
但還是不放心,所以在集中去隔離酒店的車上,我撥通了上海政府的市民服務熱線12345。
過去,一直以為這樣的電話只是擺設,打不通,也只是應付你。出乎意料的是,一番錄音提示後,一個甜美的女性聲音出現了。我一番投訴後,她勸我不要着急,看手頭的政策資料,確實沒有規定老年人的年齡界線。並告訴我,接受投訴,按流程,將投訴內容轉去徐匯區相關平台處理。
找到傾訴的地方,又有這樣的投訴處理結果,心裡頓時舒服些了。畢竟,這通電話是和政府代表之間的溝通。
然而,放下電話沒多久,一條手機短訊來了。短訊顯示,投訴已經轉到徐匯區,相關部門約在15個工作日內給您答覆。
天那,15個工作日?那就意味着我的投訴可能得不到結果,因為隔離也就14天,15個工作日還要加上8天的長假,那就是23天內給我答覆都在範圍內。這又讓人焦慮了。我馬上再給服務熱線去電話,好在這條線永遠暢通,這讓你減少了焦慮。
這次,是直接「投訴」了投訴熱線。告訴接線小姐,剛才投訴了,依投訴的個案內容,15天處理回復不合理。這是另一位接線小姐,她應該是面對電腦,了解投訴內容。很乾脆,她二話不說就表明,「我為你加急」。雖然並不知道加急有沒有用,但你會有一份安全感,有一種被接納的安心。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有人可以代表政府傾聽你的述說,還可以幫你轉達,已經夠滿足了。同時也看的出,守在這條熱線電話上的服務員,都很專業,知道該怎麼即時處理問題,不需要多餘的解釋。
(四)
懷着這份底氣到了隔離酒店。十多個海外來者沒有秩序的擠在堆滿雜物的酒店大堂中央。二張桌子前二個工作人員,一個負責登記健康資料,另一個登記入住資料。為了達到居家隔離的目的,海外來的旅客,有點年紀的各出奇招,說年老體邁、稱身體虛弱多病,還有帶備醫生證明,反正都在拼命自虐得說自己老、身體不好。
接待人員說,一切都聽領導的,她的領導就是在機場就聽說的,傳說中的駐店醫生。醫生是不會與住店客人見面的,這是後來入住房後我才了解。當時有事想跟駐店領導請示,要總機轉接。總機服務員說,他們房間沒有電話,只能留下資料等回復,「我也是走過去告訴他們,讓他們回電的」。這個套路,有些對待上訪人員的招式,可誰會相信這樣的程序是真的呢?
看我情緒有點激動,接待人員用微信電話接通,讓我自己跟領導說。我看到微信上的稱呼跳出來「趙雲」,這是我入境以來看到的第一個名字。工作人員和他們背後的領導聯絡,靠的是對講機和微信,不用專線電話。
趙雲醫生說,居家隔離要申報,需要領導批准,但血壓、血糖高不符合申報條件。我問:什麼疾病才符合條件呢?回答是,急性病。我說急性病應該不是居家隔離,而是去醫院吧?!
在中國,有決定權力的都稱作領導。不想為你承擔責任,不想告訴你真相,就向上推說要領導決定。在這個體制下,有一點點權力的都不會輕易放棄。駐店醫生的權力是往上申報,批准權屬於更上一層領導。但你卻永遠不知道領導是誰,他在哪裡。但要求申報是我的權利,不能因為基層領導的權力而剝奪了我的利益。
政府的政策也是領導決定的,而且是更大的領導。趕緊查找政府的相關文件。政策是這樣寫的,「我市將繼續採取人性化管理措施,對老人、未成年人、孕產婦、行動不便的、有老人或小孩需要看護的、患有基礎性疾病等原因不適宜集中隔離的人員,統一在各區留驗點進行核酸檢測,檢測結果為陰性且具備居家隔離條件的,並經嚴格核定審批後,可申請實行居家隔進健康觀察。」
我又查,上海市老年人權益保障條例中關於老年人的定義,在第一章總則中的第二條就指,「本條例所稱老人是指60周歲以上的公民」。
再查,什麼叫基礎性疾病,根據百度資料指,血糖高,血壓高都屬於基礎性疾病的範圍。這些都明確以後,我據理力爭,要求必須申報,否則請披露申報部門,我自行申報!
在力爭下,趙醫生開始走程序,打電話到房間來,詢問病史並要求告知長期服用的是什麼藥。其實,趙醫生同樣掌握著生殺大權力,他不給上報,或者上報時資料輕描淡寫,居家隔離的政策在我這就一定得不到落實。
(五)
第二天是10月1日國慶,也是傳統的中秋節,早上11:00,我在隔離的酒店接到了一個電話和一條信息。電話是所在居委會打來的,語氣溫和,很客氣的詢問了一些情況,並告知,如果批准居家隔離後需要注意的事項,隨後說會將實際情況向街道報告。這說明,我的申請進入了操作程序。
還有一條信息是徐匯區城運中心發過來的,聲稱接受市里轉來的投訴,已受理事項,「將由區承辦單位在1個工作日內與您聯繫」,並留下了聯絡電話,有需要隨時聯絡。開始還滿懷希望等待這1個工作日24小時內的回覆,後來細看才意識到,這1個工作日要到長假期以後。我趕緊主動撥打短信留下的電話,那一頭卻始終沒有人接。
直到8天長假過後第一天上班,10月9日我如期接到了來自徐匯區疾控中心的來電,很客氣的詢問情況,承認80歲老年標準不合理,並表示歉意。以後,我還曾接到12345回訪的電話,詢問對相關部門的處理結果是否滿意。上海政府這一套投訴機制很完善了,起碼,你遇到問題,可以找到一個講理的地方。北京學者吳強夫婦,比我晚二天到達上海,在隔離酒店被告知,夫婦也要分房隔離的不合理要求,他也撥打了政府投訴熱線。因為海外也有相關報道,他告訴我,不知道是哪個起作用。最後他在酒店大堂呆了一晚後解決了。
好在,10月1日中午12:00,接到駐店趙醫生的通知,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居家隔離的申請批准了,可以按規定回家隔離,真正可以走入解放區。但又不無遺憾的告訴我,今天可能走不了,因為沒有車。
原來滿心期待住一天就可以回家,中午沒訂餐,酒店過了時間又不送餐,趙醫生知道後,很人性地說,你血糖高不能餓,隨後叫人把工作人員的午餐送一份上來。那是一份意大利披薩的簡餐,不同的是,這天是中秋,增加了一個月餅。2020年的國慶、中秋,我在隔離酒店過的雙節,還吃上了月餅。
(六)
做了數十年記者,養成了敏感的習慣,我會很仔細觀察周圍的動向。清楚記得,一起來的一對父女,申請居家隔離,並在機場就獲得居家隔離填表。到酒店時,酒店還沒接到通知,仍然要求填寫7(酒店)+7(居家)隔離,他們不樂意,然後走到一邊打電話。不久,上面的指示到了,可以給1+13,即酒店一天,居家13天。這一切我都看在眼裡,很明顯,是事先找了關係,領導出面打招呼的照顧對象。
上海,在我印象中一直是最守規矩,在全國範圍屬最公平和文明的城市,但這麼一點小事背後卻都是貓膩,都要找關係,正常的申請卻往往會遭遇不測,實在無奈。有關係就能得便利,沒有關係,即使符合條件,甚至批准了也會以各種理由讓你再多呆酒店一天。
一些小小的權力讓人與人之間隔了一層,甚至變為互不平等。上海市政府改變強行酒店14天隔離的措施,以人性為出發,采以更為靈活彈性的隔離方式,應該有其管理控制的道理。但到了基層,在自己的權力和控制範圍下走樣了。
第二天,徐匯區統一將居家隔離的境外人士逐一送家,那一對父女沒有出現,我相信,他們不會還在酒店。因為有關係,前一天就已經離開酒店回家了。
回家的感覺真好,到小區門口,居委會幹部和街道醫院醫生已經在迎候了。並一早在家門上安裝了監警器,如果開門,控制的那一頭就會有顯示。還貼心的告知,每天九點前將垃圾放在家門口,會派人來檢走。
在家,每天自測體溫二次,醫生按時會上門探望,詢問身體狀況。感受到那一份社區關懷和溫暖。這一刻,你才會真正體驗到疫情中來到「解放區」那份安心的感覺。
很明顯,疫情期間從香港到上海,入境時經過了那塊「歡迎回家」的醒目告示,隨後遭遇到的是二個系統、二種感覺。
從入境到酒店隔離那是一撥,一個冷漠的系統。感受到的是有一種隔膜的欲拒還迎;居家隔離則進入了一個熱情的系統。可以接觸到小區居委幹部及街道醫生,雖然素昧平生,卻有一種鄰里的親近。
當然,體會最深的是,從在疫情「敵占區」來到上海的「解放區」,這之間有一道嚴密的防線,一座銅牆鐵壁,以嚴防死守抵禦著病毒入侵可能。也正是這一道不能被突破和逾越的防線,使得有數千萬人口的上海成為安全地,也讓「十.一」國慶前後上海輝煌的外灘燈光秀,可以每晚都安全的吸引了30萬遊客的觀賞。

上海在進步,進步的背後還有不少可以提高的。
記得2010年上海世博會閉幕的那一天夜晚,整個外灘燈火通明如白晝。當時,我曾感概的對一位台灣朋友說,如此美麗現代的大上海,發展到了極致,未來還有什麼可以改變、可發展的呢?這位台灣大哥想都沒想,回答道:發展文明、文化!上海要成為世界現代文明、文化的都市,那還有很長久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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